当前位置:首页>>文化>>观点·评论

鄂西南土家族先贤的文艺理论与批评(中)

发布时间:2014-12-25 09:12 作者:邓斌 编辑:曹贤炜 浏览:0次
田舜年在《晴田洞记》一文中深有感悟地说:“……不仅人有知遇,而山川与人更有知遇也。可以说,师法山水,景仰自然,就是田舜年对“各言其所言”这一理论主张的切身实践。

邓斌

田舜年在本文中,主要提出了两个观点。

其一,在艺术创作上,反对“绳趋尺步”,主张“各言其所言”。

田舜年认为,诗歌,既然是用来表述人的意愿的,就应该“各言其所言”,即各表现自身熟悉的生活与自身独有的感受。高山上黄鸟之鸣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的凤凰,但黄鸟仍可借助自己美妙悠闲的鸣唱以自娱。形形色色大自然的声响均有着自然界本身的各自不同音律,才构成我们所感受到的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诗歌如果一味地循规蹈矩,因袭前人,囿于古人所规定的法度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样没有任何创造与革新的主张怎么能推动诗歌艺术向前发展呢?如果写诗的人只知道亦步亦趋剽窃剿袭,如果“仿古”是艺术创作的惟一手段,既然在我们之前已有盛唐诗歌流传,“后起者又何必寻声逐响于千秋之上哉!”田舜年说,远古时代的十五《国风》,最初也来自于民间底层,即“井里士女信口赠贻之物”,如今却被奉为经典;由此可见,“各言其所言”,乃是诗歌发展的正道。田舜年进而推论,他所处的“荒裔绝徼”也一样拥有中原文明,这正如同“山鸡之羽,文彩可观,泽雉之性,耿介足重”,容美这一片土地既然不乏自然纯朴之华美,那么,只要以山水自然为师来抒发性灵、寄托情怀,就一定能够产生美妙的诗歌艺术,振兴人类所向往的社会文明。

田舜年主张“各言其所言”的理论与他师法山水自然的创作实践是息息相关的。田舜年所居住的容美,峰峦起伏,云雾缭绕,沟谷纵横,林莽幽深,处处是鸟语花香,处处有溪洞古寨,在他眼中可谓步移景换,美不胜收。更加之日升月落,雨涤风拂,冷暖变迁,四季轮回……,正是这秀美雄奇的大自然不断激发他的诗兴,启迪他的灵感,成就了他清新流丽、纤细藻绘的语言风格。他把自己苦钻勤学得来的传统文化知识与乡井独特的自然景观融合起来进行艺术思考,借助日精月华、山魂水魄丰富其创作感受,故能满怀豪情地吟唱出“风月狂挑吟担,江山养就豪骨”之类慷慨之音,故能一气呵成地描绘出“情不欺云壑,情憨境自新。山山堪作画,岸岸可垂纶”的鲜活意境,故能烘托出“静约烟萝月,残霞未敛红”、“水落添清响,樵吟送远腔”等一系列动与静相映成趣、声与色和谐交融的灵动画面。诗人正是在这样闲适恬静的大自然的襟怀里酝酿出其诗风高古的格调与心性超脱的境界。田舜年在《晴田洞记》一文中深有感悟地说:“……不仅人有知遇,而山川与人更有知遇也。”由此可见,诗人不仅把山水自然当作一种安身立命的外界环境,而且把它们视为有生命、有灵性的“知遇”,视为良师益友。可以说,师法山水,景仰自然,就是田舜年对“各言其所言”这一理论主张的切身实践。伍骘称田舜年的诗为“高岗凤”、“万斛泉”、“金谷之春”、“山阴之秋”,说的不正是其作品是山水自然等外部世界的写照吗?

反对“绳趋尺步”、主张“各言其所言”的理论,不仅仅适用于诗歌创作,适用于小说、散文、戏剧等其他文学体裁的创作,还同样适用于音乐、舞蹈、曲艺、美术、书法以及当代的艺术摄影、平面设计、环艺设计、服装设计、影视文学等艺术作品的营构。可以说,地域特色、民族特色、个性特色,是使文艺作品在创新的前提下,真正能走向世界、走向全人类的“身份证明”或“护照”。

其二,在文化交流上,主张“异地而神交”、“旷世而相感”。

田舜年根据文学史上“四始而后,屈骚宋赋,孤行千古,又岂仅如司马之词传于盛览、盘本之歌入于汉庙而已哉”的事实,理直气壮地表现出深山岚谷中少数民族的自尊、自信与自豪。他声称自己的民族虽处于“崇山大谷之间”,而社会文明与人类流传下来的精神财富并不能由谁垄断,地处“荒裔绝徼”的民族,仍能培育出高才雅士,并能像清声雅调流行于天壤地际一样拥有社会的文明知识,从而与发达地区的文物教化一争高下。人们的审美理想与鉴赏水平,不会因地域差异而受到阻碍,这道理就如同杜甫说的“五溪衣服共云山”。文中“四海九洲之大,此心此理之同,岂其有畛域限之耶”的观点,充分体现了田舜年对文化与社会、文学艺术与人生之关系有着较为清醒的认识,正是这种认识,成就了他自己的文学才华,成就了他编纂《田氏一家言》并力图将其浩繁而丰富的家族文学推介于世的雄心与壮志。

当然,田舜年的自尊、自信决非“夜郎自大”,决非凭着他的这种民族血性来盲目地排斥与贬损其他民族。在这篇《跋》的末尾,田舜年对民族间、地区间应该实行广泛的文化艺术交流几乎是大声疾呼,那就是“异地而神交”、“旷世而相感”。所谓“异地而神交”,是指不同地区、不同民族应充分加强精神文化的交往;所谓“旷世而相感”,是指普天下的人们应通过文学艺术的相互渗透,来达到心性相通、志趣与共之目的。从田舜年的这一主张可见,早在数百年前,土家族文人学士就呼唤着在地区平等、民族平等的情况下实行文学对话与文学交往,这种“自尊”的思想与“对话”的理论是相辅相成的。因为,任何一种文化“交往”,如果失去了某一方的“自尊”,失去了平等的原则,就不成其为“对话”,就会成为强制性地“谁服从谁、谁取代谁”的文化奴役与文化侵略;同时,一个民族,只有下决心弘扬本民族的文化,不断深化与尊重本民族的文化,才谈得上与其他民族之间的文化交往,否则,就有被奴役、被架空、被取代的危险。田舜年这种交往与对话的理论,不仅对当时土家族地区的文化传承与文化影响有着深远的历史意义,直到今天,仍具有足可借鉴并进一步发挥的现实意义。

责任编辑:曹贤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