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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之死》

 (一)

发布时间:2016-09-12 15:45 作者:杨彦华 浏览:0次

“……唯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乃乘土船从夷水至盐阳。盐水有神女,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廪君不许,盐神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虫,廪君伺其便,因射杀之……”

--《后汉书.巴郡南郡蛮》

父亲将一把沾有血渍的短铜剑递给我庄重地说:去杀人吧。我的热血沸腾,首先想到的是干掉父亲。杀死他,杀死他,这种想法逼红了我的双眼。

我曾经翻过一本古老的书,那书来自于许多世纪以后的一个长毛鬼之手,他劈头一句就是杀死父亲。我和他有同感,他每天想到的就是如何和父亲纠缠、割开他的喉管,让血顺着他的喉管咕咕外流、风干,然后抛尸荒野。可是这是一种幻想,你别想干掉他,他对你发号施令、指手划脚,时不时跳出来给你两耳光、踢你两脚,最后你就被父亲打败了,成了个怯懦的人。我恨死了那个长毛鬼,他没留给我依葫芦化瓢的做法,我必须向他一样被父亲打败,成了个外表和善内心卑微的家伙。

和我在一起玩的伙伴都十分弱智,大家都不穿裤子,因为我们没有裤子可穿,大家都嫌在腰间围一张狗皮、猫皮、狐狸皮很麻烦,不如光着屁股,没有皮与皮之间的磨擦与碰撞,伙伴们都光着屁股用竹子做成的剑与弓往死里打,一个光着屁股头戴野菊花的小姑娘是这些弱智们往死里打的重要原因。当然,我也在这里面为争一个相貌不怎么样的“新娘”打得头破血流。这种打斗是从父亲们手里演化而来的,每次发生一次部落之战,总有一群女人被带到我们这个强悍的部落,我的母亲就不知是从哪个部落抢来的,她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她对自己的不幸的所受的遭遇总爱唠唠叼叼。

她总是在吃过正午饭以后,酒足饭饱地坐在一把竹椅上开始了每天的功课,这时一大群黄蝴蝶纷涌而至,她嘴一张一只黄蝴蝶就从她的口中飞出,首先,她哭诉说她曾经的部落是何等的富足,男人们是多么的彬彬有礼,孩子们是如何聪明而富有人情味。从她嘴里出来的孩子们都是精灵,他们压根儿就不是人,他们有可能在许多世纪以后成为伟大的爱因斯坦和比尔.盖茨,但是在那时那些人顶多也只能发展成为抢女人的人,没多大智慧,除了能生一大群孩子之外一无是处。

母亲继续哭,她把她的父亲说成了某个部落的首领,那个首领以爱情为重推行一夫一妻制,而不是像这个部落的其他男人看见女人都要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把她母亲说成是另一个部落首领的女儿,既美丽又文静,因此,她生下的儿女不仅美丽而且相信爱情。

这不是她要哭演绎出的结果,她哭的最高潮是诅咒和谩骂,到了最高潮,她通常是破口大骂,骂这个粗俗的民族、粗俗的男人粗俗不堪的小屁孩,这些小屁孩跟他们的父亲一样,不仅愚蠢而且还目空一切、夜郎自大、不知好歹。她像一个预言家预言这群人最终***都会走向没落,并被一个更强大的民族所吞没,最后都成了猪头,既无创意又丝毫没有人情味,形同爬行动物伏地而生。

好了,现在,她哭累了,骂够了,饿了,她走进窝棚用嘴将火吹红,架柴,做饭。

通常的情况是:吃完饭后,她将碗一推,厉声叫着父亲和我的名字,父亲这时会马上跳将出来冲到灶台旁将那些做工粗糙的土瓦罐冼净。夜色降临,父母们就走进屋里做爱。这些窝棚真是让人难以忍受,我想难道人不可以高尚些,比如不以肉体互相吸引,而是在一起读一点诗,谈一些关于理想的话题。男人与女人之间应该建立伟大的友谊,有个叫王二的家伙吊二郎当地论证过伟大友谊的荒谬与可笑。

好了,要说那个女孩子神了。女神,她是一个女人,她叫“罗布”,就是眼睛的意思,小时候我不认识她,她是我长大后了的女人。小时候,我常常坐在一个树枝丫上想将来我的母亲那么可恶,我考虑过有一天我会将我的母亲剁成肉酱,把这些肉酱都喂给狗和蚂蚁。

我们巴人所在地不像现在窝在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树木杂草丛生,这里到处是恶兽,它们张牙舞爪,一心想吃掉我们这些从山外来的站着走的怪物,我们用弓、箭、刀、叉、陷阱同他们进行战斗,不能让他们将我们撵跑了,杀死它们,不然它们就杀死你。

我对这地方有一种深刻的痛恨和绝望,我的祖先当初从中原和江汉平原逃离时只顾撒腿就跑,饥不择食,一下子就窜进了这个深山老林,同野兽一样在里面四处乱窜,我们把这种地方称为原始森林,我一想到我的子孙后代要在这种地方扎根就牙痛,爱寻根的子孙们如果还要将你当个人物一样的供着那你会更加羞愧难当,你没有带着子孙们从胜利走向胜利。

我还有很多让人讨厌的同父同母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他们都以为自已很不错很把自己当回事儿,为了一个极细小的利益会撕破脸皮,一点都没有向上等人发展的趋向,不说也罢。小时候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棚,长大了也一样,和这么一群人呆在一起,烦。

五岁时我爱上过一个人,她是四十多岁瞎眼的梯码(巫师),她被一头山羊牵着出现在部落门口时,她背上背着一大卷羊皮书,看起来非常吃力,她有点像吉卜赛人。我第一次看见她就爱上了她。

她每天早上都会迎着阳光摸着羊皮念叨,她告诉我那是一些诗,是谷川峻太郎的,我不知道谷川峻太郎是谁,我从梯码那里记住了他一句很有趣的诗,在三十亿光年的孤独中,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她来自于另一个时代,那个时代所有的女人都消失了。为什么?因为没人再需要女人,除了生殖。也是插着鸟羽,撒着鲜花吗?她没告诉我。

梯码呆了一段时间以后就走了,走时她留给我一张画满圈点的羊皮,她对我说顺着它你会找到你的爱情的,当然受她的影响我曾想过长大以后成为诗人,背着一大卷羊皮书四处游荡。我准备去追随她,跟踪她很长一段路,结果被我父亲拦截住了。因此,我既没做成诗人,又没做成梯码,一念之差。我甚至想过当一个画家什么的,这事儿也没办成。

我向着父亲所期望的目标发展,成了一个嗜杀者,这符合动物法则,因此是理所当然的。当父亲将一柄带血的利剑交给我时,我第一个想干掉的就是他,想干掉他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因为他是父亲。他的本意是让我去杀别人,可我第一人想杀死的人就是他。然后,又用这把剑去杀死多嘴多舌的母亲,啊,世界终于清静了,我自由了。这种想法纠缠了我很多年。

但我一直没这样做,我在等待,因为没有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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