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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榨油坊

发布时间:2016-09-29 09:41 作者:杨秀武 编辑:曹贤炜 浏览:0次

杨秀武

榨油坊是老街最具有响声的词。

榨是用来榨油的,油菜籽、漆籽、乌桕籽这些油料植物要变成油,就需要通过榨榨出来。

在我的记忆里,榨油房和铁匠铺子是隔壁临舍。榨油坊的韩师傅和铁匠铺的阮师傅情如手足。记得是一个礼拜天的中午,我去榨油坊邀约韩钢到学校办黑板报。“阮师傅,我唱个山歌谜语你猜哈!”韩师傅望着铁匠铺喊。“没得我阮跋跋儿猜不着的媒子(谜)!如果我都猜不着,红土溪就没水了……”阮师傅说着进了榨油坊。“老妈子横睡起,阮师傅直睡起,阮师傅一使力,老妈子尿直滴……”阮师傅笑抽了筋还是猜不着。“红土溪断流了”,韩师傅又指着正在哗啦啦流油的榨说:“这不是吗?”

因为这个山歌谜,和他儿子又是同窗好友,对打榨,我便有比别的行当更多的熟稔。

榨坊是两大间亮柱木瓦屋连着一个偏屋,进大门的第一间是碾房,第二间是主榨房,偏屋紧靠在主榨房。碾房里的碾盘、主榨房里的主榨、偏屋里的大锅大甑,在老街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三个庞然大物的容积很精准,一碾槽就是一甑,一甑就是一榨。

碾房里的碾盘,由九块约一米厚的青石板,凿槽拼合成一个规则的圆,盘中心设直立树轴,树轴为“将军柱”,木碾架的一端固定在树轴上,另一端装有一前一后的两个石碾,石碾的木卡子上面还装着一个叫“坐狗脑”的木架,是专为拉石碾的牛准备的“驾担”。碾架像碾盘的半径,大约有3米多长。把牛套在“驾担”上,人坐在碾架上,鞭子一挥,牛就开始沿碾盘转,石碾准确地在碾槽里滚,油料植物就在嚓嚓的声音里慢慢粉身碎骨。

那叮叮当当的牛铃声,吱吱呀呀的碾架声,加上铁匠铺子打铁的清脆声,回想起来,就像一首生命的交响曲,那神韵般的歌谣在老街弥漫、翻滚,拍打着老街和老街之外生活的芳香。

偏屋很矮,三根木柱两匹木枋,连接到主木扇的后檐柱,这种穿斗式建筑省料适用。八爷木匠的这个创意,叫“骡子屁股”。用火砖砌的灶,在偏屋里像个小舞台,两口铁锅的直径有三米长,木甑快挨到盖瓦的屋顶。阮跋跋儿给榨油坊送了一首山歌谜:大嘴一道篐,热气往上出,天天吞的油菜籽,一吐乌金流。后来,铁匠铺也请八爷修了一个骡子屁股,做厕所之用。韩师傅知道铁匠铺不是有意所为,但又不好直说,于是也送给阮师傅一个山歌谜,并且用纸写好,贴在偏屋的板壁外面:小嘴两道篐,热气往下出,天天见你白大跨,满口挂儿胡。阮跋跋儿没让别人知道,连夜把粪桶提走了,把搁在粪桶上的木板蹲位也拆掉搬走了,改成铁器仓库。第二天清早到榨油坊和韩师傅商量:“我送你的木甑谜你保留,你送我的粪桶谜是不是还你啊!”“这是我的不对。”韩师傅说。“首先是我彻底的错。”阮跋跋儿接过话头说。后来这两个山歌谜还是从老街传出去了,传遍了整个恩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精神大餐。现在,每当我想到榨油枋,再想到红土老街文化的纯粹,就是一个地域乃至一个民族非常宝贵的赖以生存的非物质文化和文化遗产。许多年前,老街还没有我,老街文化就已形成。许多年后,我来了,老街文化还在发展进步。当我离开了老街,我不会不高兴,相反,我会感谢老街,我不但带走了榨油坊,还带走了老街文化,它们被我装进了心里,让我快乐地生活,快乐地面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好像自己比别人高了许多,重了许多。不仅如此,自己的眼力长了许多,能看清楚别人的长处,尤其能看得清楚自己的短处。

主榨房里。主榨很粗,两头用砖块厚的木枋架固定,横睡在上面的榨,有人那么高。榨和木架都是核桃木,只有这种木质坚硬的材料,才能承载打榨的万钧之力。圆木中心凿“榨河”,榨河的河床正中有一个洞穿的小圆眼,榨出的油就从圆洞流到盆里。河两边设“狗老二”(木卡子),随着码子的增加而移动,码子就是木枋,厚木枋叫“十字码”,薄木枋叫“薄子码”,依次放入榨河挤压油饼,还有几块一头薄一头厚的木枋叫“折脑”,在打榨的时候,用折脑逐步加码。油在强大的挤压中像金水一样流淌出来。在木榨的前面,立有一个四米高的门字架,门子架上吊着一根两头细,中间粗的撞杆,在门字架里站着,像一条鲸。

已念中学的我,常去榨油坊看打榨。撞杆很重,约一百五十公斤,要举起它是需要力量的,更需要手、脚、眼和声音的完美配合,还需要一种气息一种专注的内心激情世界。韩师傅有两副面孔,老街人是这样形容他走出榨油坊的面孔的——磨子都压不出一个屁来(指不说话),手脚是木做的(指脚笨手笨)。可一进榨坊打榨,韩师傅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左手号柱门字中间的吊担,右手贴在身体前方的撞杆上,侧身横推着撞杆,让撞杆与榨身形成T形游动,这种助跑的动作,撞杆就像他捏在手中的一根木棍,很轻松地就举起来了。这样来回游动两三次的动作,其实就积蓄了排山倒海的力量。这时候,只见韩师傅在撞杆第三次游动的瞬间,贴在撞杆的右手,哧的一下抠住了撞杆的前端的一个凹处,脚像摸了油似的横向最远方,到最远处时,随着喉咙里吼出一声“嗨……”,双手将撞杆举到与地面垂直,再猛地转身,快速向前,又是“嗬……”的一声,像箭出鞘的撞杆,准确地射到排楔上。撞杆砸到排楔发出的响声,如晴天一声霹雳,震耳欲聋,撼山动谷。阮师傅给这种榨起了一个名字,叫“霹雳榨”。在打霹雳榨一系列动作中,韩师傅双脚的垫、转、跨、跳,身体的仰、伸、俯,臂膀的屈、伸、弯、展;那生命之舞,在韩师傅快、慢、急、徐的节奏中,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后来听说有艺术家建议,把韩师傅打榨动作,作为一种舞蹈搬上舞台,绝对是美妙绝伦轻盈灵巧的艺术奇葩。

韩师傅的“嗨——嗬……”嘹亮而悠远,有气吞山河之感,常常会唤起老街一浪一浪的红土溪里一波一波的回声,每当我想起这种声音,仿佛是生命的呐喊,是从心里发出的带血的歌谣,似乎这宁静的山野是被榨油坊喊醒的,把老街喊得鲜活跳动起来。

老街前山后山的田、左湾右岭的土盛产菜籽,沿红土溪的河坎上,九岭坡、李家塆、万家塆的田坎上,还长满漆树,漆树结满漆子,漆子是上乘的植物油料。老街人生活得很实际,也许是大山的阻隔,也许是老街的固执,在举国上下刮起一股批一种路线的狂风,红土老街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把生长油菜的挂山田分给了各家各户,把田坎上的漆树也搭给各家各户。这一分,一街欢喜,但有一人犯愁。一家一户的菜籽,漆籽量不大,一般要十几户人家合起来才有一榨。那几天,韩师傅走出榨油坊,一头钻进八爷家,几天几夜都没出世。

隔了两个多月,我再去榨油坊,一个崭新的木榨又睡在主榨的背后,新榨比主榨要小三分之二,两头用两匹木马固定主榨,主榨开“露天榨河”,这榨河的吞吐量只有三十公斤左右,缩小的狗老二,十字码等由横插变为直插固定饼。两块排楔仅一米多长。撞杆变为木锤,木锤是锯的一截两尺围圆的板栗树,很沉,然后再用锉子打一个眼,是用来插把的,把有五尺多长,细得只有大姆指粗的把,是糯米树,这种灌木树质软、细,圈成一个圆都不会折断。老街到了秋天,捆包谷一般都用糯米条。韩师傅告诉我,这叫甩手榨。

我目睹了甩手榨的打法,其他程序与霹雳榨一样,就是打法不同,只见韩师傅捡起木锤手一甩,一个弧型,锤又到了脑后,再一个“鹞子”翻身锤又上了天,然后一声“嗨——嗬”,锤像一砣千斤石头砸到了排楔上,声音像闷雷滚过大地,似乎地皮都在抖动。可能是试榨,阮师傅过来提出建议说“雷公榨”更为准确吧?他们一拍即合。雷公榨的响声震落雨点一般的油。

现在想起来,老街这种人与人之间真诚的情感,格外亲切,格外让人留念,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生活的幸福指数,现在还有吗?流油的日子还那么喷香还那么纯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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