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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战神陈连升

发布时间:2018-09-10 10:32 来源:恩施晚报 作者:杨秀武 编辑:刘婉茜

作者简介

杨秀武,男,50后,苗族,湖北恩施市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诗歌集、散文集多部。现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常务理事、湖北省作协少数民族文学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恩施州文联副主席、恩施州作协主席。先后获得第四届湖北文学奖、第七届屈原文艺奖、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首届湖北省少数民族文艺政府奖、《民族文学》《诗选刊》《长江丛刊》等杂志年度奖等奖项。

我踩着老祖宗的足迹

从湖北来 从清江来

来到这个杀气腾腾的圣地

来到这个所向披靡的圣地

这个圣地叫虎门

也许是珠江 朝大海奔跑的时候

像猛虎

海湾像猛虎 海浪像猛虎

海鸥飞翔的姿势

像猛虎

绿得没有缺陷的红树林

像猛虎

出海口那么远 回望虎门的海水

像猛虎

沙角山 官涌山 九龙尖山

同样像猛虎

一只白虎图腾的后裔

我的老祖宗

在虎门 更像一只猛虎

虎吼的声音像刀杀人

我拜谒老祖宗

从离开邬阳关开始

就向南方茫茫的海水问好

一路上 我寻找老祖宗的影子

呼唤老祖宗的名字

老祖宗陈连升

果然夸张地站在虎门

也许是来自清江的大国工匠

把恩施大峡谷的将军石

搬到虎门的沙角

复活的老祖宗

就是一只下山的猛虎

也许是敌人的大刀

把老祖宗的骨头

砍成一尊石像

砍成民族不朽的铁骨

因为大清已经没有骨头

我仿佛看到老祖宗

被林则徐一鞭子

从长江

抽到虎门的沙角炮台

老祖宗 像一只饿虎

他吞掉一艘艘米字旗军舰

就像在清江大碗喝酒

泊在沙角海湾的鸦片商船

在老祖宗脚下

是一只只逃窜的羊

时间唤醒沉睡的海水

海浪在尖叫 海鸥在悲鸣

移动的白云

与大片红树林川流不息

老祖宗面前的大炮

那一截截黑色的枕木

像战死沙场的躯体

我仰望老祖宗腰刀的利刃

膜拜他前额三条像沟壑的皱纹

再细读他脚下

叱咤风云的故事

我前面是香港的九龙

露出祥和的表情

把朝阳和晚霞推向层层海浪

云卷云舒 没有疲惫的美

与虎门相望

官涌山

是造山运动垒起来的一头牛

牛嘴与南边的九龙尖沙咀对话

好像在说

谁控制了官涌山

九龙海域就嫁给谁

林则徐把官涌山这头牛

死死牵在自己手里

然后把这头牛交给陈连升

这一头用嘴行走的牛

嗅着海水盐的味道

反刍自己的血肉与骨头

陈连升带着部队

在官涌山 修工事

筑炮台 埋瓦罐地雷

这天深夜 指挥所里的争吵声

像官涌山的风

风越刮越大

像九龙海域的浪

浪越卷越高

卫兵要陈连升休息

陈连升坚决不睡

陈长鹏 陈远鹏多么想

一生都举着岳飞的灯盏

照亮暮霭降临的岁月

连续与星月同行的父亲

一生戎马 殚精竭虑的父亲

此刻手执腰刀 运筹帷幄的父亲

兄弟俩多么想父亲

安然睡一觉啊

夜色深重 水军军官马辰

闯进指挥所

报告

水师提督关天培已调两百水军

由我带领 由您指挥

陈连升取下花翎帽

知道了

我要好好睡一大觉

黎明初醒

陈连升在军官会议上

目光如炬慧眼如星

空气弥漫着刀光

刀光射出剑影

张青麟马辰拱手

我誓死不负大清

伍通标陈长鹏拱手

我誓死不负将军

陈连升站起来

向将士们拱手向官涌山拱手

向晨曦拱手铿锵有力

将十六颗实心炮弹

塞入将士胸膛

——克服疲劳提振士气

沉着应战以快求胜

一八三九年十一月四日

夜幕刚刚在九龙落下

英方发动官涌之战

失败后的空白

成为侵略者留下的

最大黑洞

侵略者想利用

官涌山军事备战之机

调兵遣将

风仿佛发出暗示

在官涌山陈连升

已为侵略者准备好了

一场场隆重的葬礼

夜幕下

侵略军的舢板偷偷启航

送出两支精锐部队

潜伏在商船里

像弦上的箭像枪膛里的弹

第二天凌晨

英军的船只

像泛滥的青草皮

像突如其来的一场垃圾

整个海湾污浊不堪

全副武装的英军

明目张胆运着鸦片

在九龙耀武扬威

一条条船像一只只魔爪

把九龙的美撕成碎片

船上一个个英军

像一只只螃蟹

想横行官涌山

侵略军的铁蹄

已踏进大清领海

打鱼的船只被踢翻

打鱼的百姓

险些被一群强盗踢进海里

老百姓惊讶

我们在自己家里

为什么被一群野狗撕咬

手无寸铁的百姓

抱着灾难的烟火

在飘浮的土地上流亡

脚印和影子消失

渔网从云层落下

像梦中母亲的喘息

牵动陈连升的朝朝暮暮

英军的炮弹

从鸦片船起飞

落到镇守海关的炮台

狂轰滥炸发疯发癫

空中卷起层层火舌

巡逻的清军坠入大海

卷起触目惊心的血浪

陈连升挥动旗语

亮出反击警告

捍卫者挺立的体魄

是一个民族的高度

正义的血液能使海水清澈

英军的炮火越来越猛

洋枪的子弹越来越密

陈连升忍无可忍

拔出腰刀一道闪电

点燃官涌山上的导火线

一颗颗实心炮弹

在海上呼啸

青蓝的烟雾

在天空横冲直闯

大炮怒吼如雷

木帆船似离弦的箭

米字旗像被抽打的脸

东倒西歪

海潮卷起千堆雪

舢板在挣扎

英军在逃亡

这只是狡猾的侵略者

拉开战争序幕时

投放的烟雾弹

这只是狡猾的侵略者

丢的一块块石头

打探九龙海域的深浅

这只是狡猾的侵略者

甩的一个个诱饵

想陈连升咬钩

勾引他用牛刀杀鸡

这只是狡猾的侵略者

在窥视九龙海域所有的军事部署

在探测官涌山全部的军事力量

陈连升把参将的花翎帽

举过头顶

把头发甩过脑后

官涌山

在陈连升头顶巍然屹立

风平浪静的大海

是一个接一个的恶浪

仿佛蜂拥而至的军舰

残忍的血雨腥风即将刮来

生死对决像缜密的棋局

在陈连升脑海

步步为营

水师们望着这位彪形大汉

仿佛一尊门神

陈连升炯炯有神的眼睛

仿佛九龙海域的太阳

官涌山在阳光里巍然屹立

大清在阳光里巍然屹立

木帆船在爆炸声里

有的下沉有的燃烧

陈连升的黄骠马

腾起前蹄

扯响连环炮

两艘米字旗军舰沉了一艘

歪了一艘

陈连升大手再次挥动两下

伍通标陈长鹏

像是丢盔卸甲的样子

张青麟马辰像是逃跑的样子

陈连升的水师船

像是溃不成军的样子

赖恩爵指挥的水师

突然蒸发蒸发成雾

木帆船突然蒸发

蒸发成海湾的神秘礁石

大海是巨大的迷魂阵

英军服服帖帖由陈连升调遣

炮火更猛烈

火力在军舰上像剧烈的呕吐

枪如林弹如雨

米字旗向海岸线逼近

东倒西歪的木帆船摇身一变

是虎视眈眈的大炮眼

向强盗开火啊——

陈连升的吼叫

如虎啸滚过海面

淹没了海啸淹没了炮声

英军在虎啸声中

从第一防线撤退

悲壮的九龙海域

死一般沉静

唯有刺鼻的硝烟

唯有刺眼的血光

唯有红色的黄色的

绿色的黑色的战争垃圾

随波逐浪

天空瘫软在海面上

唯有陈连升

唯有官涌山

巍然屹立

陈连升靠在黄骠马身边

望着九龙海域

双眉锁成一道警戒线

黄骠马把头弯过来

用耳朵擦去主人额头的尘埃

望着九龙海域

用身体站成一道警戒线

黄骠马喘了几口粗气

地下的灰尘喷起来

绿草掀起波浪

黄骠马后蹄弹了一阵

像众人举起的大夯

在地上砸出陷阱

给侵略者砸出埋尸坑

黄骠马鬃毛竖起来

像它的主人

顶天立地

天开始板脸

风赶着乌云

大海喘着粗气

粗气裹着水挂在乌云上

笼罩无边无际的恐惧

弥漫一场即将来临的恶战

机警的黄骠马镇静的陈连升

是九龙海域的铜墙铁壁

英军的指挥舰

一舱红肿的眼睛

海军前线指挥官

咬牙切齿把军官们

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左手压着狼心

向米字旗赌咒发誓

一定将陈连升的脑袋

挂上官涌山

侵略者的军舰

在乌云和浓雾的掩护下

朝九龙海岸呼啸而来

密集的炮弹把海水

炸成冲向天空的柱雨

天地混沌九龙

一片燃烧的火海

砰砰砰

陈连升鸣枪施令

怒目圆睁的炮口

齐刷刷向侵略军开火

山崩海裂的嘶吼

官涌山在倾斜大海在倾斜

正义的反击

不给侵略者站立的尊严

枪炮声吞噬呐喊声

呐喊声吞噬枪炮声

军舰压翻木帆船

木帆船的残骸抵挡着军舰

海水癫了军舰疯了

砰砰砰

陈连升第二次鸣枪施令

他骑着黄骠马拨开云雾

把自己当成侵略军的活靶子

冲在最前面

然后带领士兵穿插撤退

陈连升慷慨

把阵地送给侵略者

陈连升义气

把炮台送给侵略者

陈连升豪爽

把实心炮弹全部送给侵略者

侵略军登陆了

得意忘形的米字旗站在主炮台

敌军绿色军服 像漂浮的野草

正大面积死亡

蚂蚁的迁徙 一次次

被死草阻挠

英军抖动着死草

舌头卷动着恐慌

像羊群遇见扑来的老虎

那里 陈连升 陈连升在那里

侵略者开枪

陈连升左晃几下

再一阵密集的枪声

陈连升右晃几下

侵略者瞄准陈连升头部

枪响 触动了暗器

连环瓦罐雷发威了

炸得侵略者的头

像往海里扔的石头

炸得侵略者的手

像抛上天空的干柴禾

英军在主炮台

还未回过神来

山坡上似乎又有一个炮台

陈连升依然站在炮台上

英军再一次遭受到

陈连升替身的厄运

侵略者如梦初醒

知道中了地雷连环计

夹着尾巴逃窜

陈连升骑上黄骠马

用土枪和大刀追杀

敌人的军舰 狼狈地调转航向

英军做梦都没想到

赖恩爵的水师

像神兵 从天而降

截断他们退路

专打侵略者胸脯

伍通标 陈长鹏追杀部队

惊现木帆船

像神兵 从天而降

专打侵略者后脑勺

张青麟 马辰带领渔民

惊现打鱼船

像神兵 从天而降

专打侵略者侧身

三支部队编织的口袋阵

逐步缩小

把侵略者全部装进去

口袋里 群魔乱舞

侵略军顾头难顾尾

军舰像一群无头苍蝇

米字旗摇成了白旗

指挥官 举起手爪子

浑身在发抖

英军指挥官最后一个动作

举起双手 然后慢慢屈指

大拇指竖得老高

嘶喊响彻整个海域

陈——连——升——

战——神——

东——方——战——神——

官涌山在喊

九龙海域在喊

整个英国在喊

湖广总督林则徐在奏折上喊

大清王朝在喊

湖北在喊 鹤峰在喊

邬阳关在喊……

邬阳关

像一只神鹰扒出来的无数土堆

一律向上

颜色过于黑

仿佛无所遮挡的隆起或凹陷

向我传达神经质的色彩

人神共居的地狱

比虚构的天堂更美

画家们来了

他们感到力不从心

用艺术难以描绘葱郁的林海

留出大片大片的空白

让孑遗植物 国宝动物 华中药库

在一张宣纸上

大而空旷

邬阳关的山 就是一只只

傲视苍穹的神鹰

狰狞的磅礴

是超凡脱俗的阳刚之美

悬崖 峭壁

雄浑博达

是顶天立地的生命宣言

邬阳关的山是厚重的

压低一二三四县的海拔

五六七八乡的海拔

九十百条河的海拔

百千万座山的海拔

从未停止的喘息

逼得三峡盐道

弯着弯着就不见了

拐着拐着又出现了

盐道上的背夫 挑夫

以及马帮

躲躲闪闪才能爬上邬阳关

邬阳关的峰是霸道的

抬高的凤凰寨 举高的吊脚木楼

像一座巨大熔炉

大西南文化 巴文化 楚文化

在熔炉里碰撞融合

是苍穹之下

最大的文化符号

舛错颠荡的三峡古盐道上

多少故乡被切割

多少文化被冲刷

多少家庭被掏空

多少风俗被流失

邬阳关

折磨 洗刷

保留着它独有的气息和棱角

成为古盐道上的独立王国

一个无坚不摧的大本营

一个多元文化融合的大炉膛

田世爵抗倭的行军路线遗址

容美土司抵抗清军改土归流的遗址

陈连升膜拜岳飞的遗址

镇压白莲教的战场遗址

陈连振神兵习武的遗址

举旗投身红军的遗址

盐大路的驿栈遗址

从大山记忆的顶峰 一直退到

缄默的山岚之间

有哭嫁歌

在遗址上真真假假地伤心

有跳丧舞

在遗址上疯疯癫癫地悲壮

有喊山调

在遗址上吼高山的海拔

有五句歌

在遗址上造就天籁之音

有穿号子

在遗址上吞吐万物之灵

邬阳关

随便揪出一把草木

都有着不同的姓氏

随便捧起一把泥土

都有着不同的民族

随便翻出一块石头

都浸染着多元文化的风骨

女人在古希腊是月亮女神

在邬阳关是天生的妖精

睫毛勾死男人

酒窝醉死男人

胸脯左右男人

像山鹰的男人

在女人眼中

是一尊靠得住的门神

邬阳关人

踩着季节向远方延伸

能喝水就能饮酒

能说话就会唱歌

能走路就会跳舞

邬阳关 凤凰寨

一栋撮箕口型的吊脚木楼

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

是凤凰寨黝黑的肤色

是凤凰寨放纵的情感

是凤凰寨湛蓝的天空

是凤凰寨巍峨的守护神

像睫毛那样

像嘴唇那样

像耳语那样

像心跳那样呵护着凤凰寨

陈家老屋场陈氏人家

陈万里是一个好猎手

魁梧的身躯

强悍的武艺

同样是一个横空出世的门神

烧杀掳抢的土匪

从来就不敢碰凤凰寨一根毫毛

陈万里堂客身孕十月

凤凰寨恭候着喜从天降

所有吊脚楼的神龛上

都烧着高香

高香一烧 紫气东来

一七七五年九月八日

陈万里打猎踩着露水回家

枪尖上挑一只小山麂

嘴里哼着喊山调

大脚刚跨过堂屋大门槛

哇——哇——哇——哇——

一个大男娃儿的哭声

像阵阵松涛

仿佛地皮都在抖动

陈万里在堂屋里高声大嗓

列祖列宗啊

送子娘娘给我施恩了啊

堂客娇声娇气

当爹的给胖崽子起个名字嘛

陈万里捧着胖乎乎的儿子

像举起武陵山脉

凤凰寨的一只鹰

正从一个猎人手上

划着巨大的弧线

盘旋上升

陈家取名按家谱

这娃儿属连字辈

正在这时

太阳像一个红球

滚到东山垭口上

这一次壮美日出

是震撼邬阳关的冉冉升起

陈万里灵感冲出脑门

就叫升——

连——升——

陈——连——升——

邬阳关的山系

组成凤凰寨 立体的

吊脚木楼浮雕群

浮雕群里的陈家老屋场

九月的阳光

铺设一场巨大的庆典

一首首一听就痒的山歌

一片片一望就兴奋的白云

一山山一指就燃的枫叶

一树树一摇就红的柿子

隐约的犬吠告诉凤凰寨

朦胧的炊烟告诉邬阳关

陈连升满周岁

陈万里要给陈连升整周岁酒

堂屋里 正在烧香祭祖

场坝中间 正敲锣打鼓

神龛上的白虎图腾

是凤凰寨仰望的高度

邬阳关以这样一种方式

为先祖献礼

在鄂西以西 清江岸边

整周岁酒抓周 是生男孩后

一个最令人期待的仪式

是一个谁都不能违反的规矩

神圣的一天 全寨子人

都来到陈家老屋场

看陈连升的未来

陈家老屋场泼一地朱红

或憧憬 或炫耀

或幸福 或惬意

所有的目光在朱红的熠煜下

热烈 温情 清澈

唢呐狂吹起来

大铜锣狂敲起来

神龛下大木桌上

供奉一张竹篾大簸箕

簸箕里摆放着毛笔 剪刀

铜钱 小木槌 小木锄

小木枪 小木刀……

九佬十八匠 用具不缺一样

支客司把毛笔和铜钱

放到陈连升

伸手可触的地方

烧香 焚纸 洒酒

拱手 鞠躬 跪拜

对祖宗的感恩

对天地的敬畏

对生命的虔诚

该表达的都表达了

陈万里抱着陈连升

放到簸箕里

一个最神圣最高潮的时刻

像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拉开了序幕

陈连升坐在簸箕里

像一尊神

手伸出来 又缩回去

每一次重复的动作

都像一根线

牵动所有人的心

放在簸箕里的命运

陈连升一样都不抓

此时 此刻 此景

似乎埋葬了月亮

埋葬了眺望

埋葬了陈万里无限的想象

神圣的仪式

即将在沉闷中结束

陈万里把陈连升抱起来

陈连升顺势抓住

板壁上挂着的长猎枪

陈氏人家惊叹

凤凰寨惊叹

邬阳关惊叹

刀枪需要血养

陈连升需要武功

抓周问了前程

陈万里遵照白虎图腾旨意

憧憬 筹划

陈连升七岁习武

从一只木桶开始

陈万里要陈连升

伸直中指挂空木桶行走

几个时辰

陈连升中指像一根木扁担

挂着空桶绕场坝 转了十几圈

半月后一个清晨

陈万里要陈连升朝桶里撒一泡尿

用中指挑起 再绕场坝转圈

日复一日加尿

月复一月绕场坝转圈

直到陈连升的尿

把一只木桶装满

陈连升中指的感觉

桶仍然是空的

年仅十岁的陈连升

还有一种感觉

险要耸立的邬阳关

也像一只空桶

挂在他的指尖

陈连升十二岁那年

结实的身躯

与陈万里耳朵平齐

吼出来的山歌

能把金鸡口峡谷填满

练拳时的沙袋

像荡在凤凰寨的秋千

俩父子在包谷壳叶里练武打

包谷壳叶从厢房里飞出来

像一群落在场坝里的麻雀

陈连升练武

仿佛有惊雷 风雪暴雨

仿佛有虎啸 烽烟铁蹄

仿佛有刀光剑影 石破天惊

吊脚楼里

母牛产下小牛犊

陈连升把小牛犊当玩具

天天抱进抱出

牛犊与母牛一样大了

陈连升仍然抱进抱出

某天晌午 一队陌生人马

路过凤凰寨

风尘仆仆的队伍

凶神恶煞的面孔

让凤凰寨打了一个喷嚏

陈万里心里明白

一群远道而来的土匪

想在凤凰寨打劫

陈万里 若无其事

坐在街檐石墩上

抽着旱烟 烟雾呛得死人

不慌不忙呼喊儿子

连——升——

把牛抱出来晒晒太阳

陈连升飞进牛栏

把大黄牯轻轻松松抱出来

再用右手中指

挑一桶水放到黄牯嘴边

土匪目瞪口呆

双脚夹紧马肚子

马鞭子抽得山响

灰溜溜 绝尘而去

陈连升的名字像清江

越流越远

陈连升的传奇在清江流域

越传越奇

说十四岁的陈连升

能飞檐走壁

说十四岁的陈连升

能把几十斤重的石头

从凤凰寨一甩就飞到金鸡口

说十个大男人打陈连升

拢不了他的身

传来传去 传离谱了

说十四岁的陈连升

站在凤凰寨吼一声

清江水倒流金鸡口

土匪听到陈连升三个字

就打摆子

他们躲进大山里

就是饿死 困死

也不敢冒犯凤凰寨

陈连升把脚步还给时间

把时间还给流水

把流水还给清江

把清江还给长江

把长江还给大海

把大海一样的胸怀

还给凤凰寨 还给邬阳关

十五岁的陈连升

把《三字经》记完了

把《论语》读完了

私塾先生像发现了金矿

预言陈家

要出个光宗耀祖的人物

私塾先生激动

望天上的云

云仿佛要掉在手上

望远处的山

山像一匹奔腾的骏马

望邬阳关的森林

森林像喷向蓝天的一股股绿泉

陈连升读私塾 既不叫难

也找不到兴奋的感觉

先生悉心地教 陈连升不过瘾

好像一眨眼 一个转身

字符就完美刻入脑海

私塾先生给陈连升讲《水浒传》

讲《三国演义》

讲文天祥

讲巴蔓子用头换城池

讲容美土司田世爵抗倭

私塾先生讲得不成系统

就像一副象棋

和盘端出来 撒得满地都是

陈连升把这些棋子

一颗颗捡起来

凭自己的感觉摆放

按自己的推理走子儿

私塾先生瞠目结舌

陈连升把私塾先生授予他

如火的红或惊人的黑

得意的金或失落的灰

揉进一群人物的身体里

又让他们在自己的大脑里

或冥思苦想 或策马奔腾

在想象的兴奋点上

陈连升渴求一场暴雨

或者饮一碗烈酒

点燃身体里的篝火

他将真实的人物和虚构的人物

他将死去的灵魂和活着的灵魂

重新拼装 组合 取舍

少年陈连升的眼睛

绽放着成熟的光芒

一次课中

陈连升突然问私塾先生

武松算什么人

——好汉

岳飞算什么人

——英雄

好汉是不是逼上梁山造反的人

——是反贪官的人

——是讲义气的人

——是敢打抱不平的人

英雄是不是反对外来侵略的人

——为国雪恨的人

——为国尽忠的人

私塾先生讲岳飞大战金兵拐子马的故事

陈连升呼地一声站起来

——英雄比好汉更厉害

岳飞是大英雄

私塾先生长吟岳飞的《满江红》

陈连升掠耳不忘——

怒发冲冠 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靖康耻 犹未雪

臣子恨 何时灭

驾长车 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 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陈连升天生是读书的料

却始终没上鹤峰城的公学

私塾先生并不感到惋惜

陈连升最大的前途

不是舞文弄墨 是习武

陈连升十五岁进了武馆

找到了当英雄的入口

在武馆

陈连升望着清江的一座山

传说巴蔓子的头葬在那里

后来变成一座山

取名人头山

武馆的黄昏 只剩下茶燎河的水声

清江埋下大峡谷的黑影

一只鹰 在苍穹下盘旋

陈连升从凤凰寨出发

穿过白虎寨 就到老官寨

穿过老官寨 就到石门寨

穿过石门寨 就到八雅寨

就在这里

五寨捧关的天险

练射箭的陈连升

头顶蓝天 百步穿杨

陈连升在邬阳关的拜把兄弟

也是邬阳关一道道移动的屏障

他们有严谨的练武规矩

不惊扰民众 不违反规定

他们像一支军队

只是不立番号 不树旗帜

习武只为强身健体

习武只为守护家园 交朋四方

他们是一只只鹰

是邬阳关的守护神

一天清晨

陈连升带一帮兄弟

寻找活靶子

练雾中射箭

飞向空中的野鸡

嗖的一声 倒栽在地

岩壁上飞跑的小飞虎

嗖的一声 跌进深渊

山边 一头漆黑的猪

正飙向田野

陈连升一个兄弟

视为一头野猪

嗖地一声

准确射入靶心

这一箭多么不幸

小兄弟竭力发出的箭镞

偏离了陈连升立下的规矩

这是一头发情的家猪

刚从一栋吊脚楼里私奔而来

陈连升两脚生风

如腾云驾雾

他把自家吊脚楼下

刚怀上崽的一头母猪

双手抱到白虎寨

放到吊脚楼下猪圈里

陈连升用朴素的虔诚

去扶正偏离的箭镞

内疚的眼神

让吊脚楼的主人

目光里长出崇敬的藤蔓

陈连升 站在凤凰寨高地

双手背在背后

目光在兄弟们脸上走了一遍

将家猪徒手掩埋

一抔抔扬起的尘土

像他心底的雨滴

仿佛在赎洗深重的罪孽

陈连升带着兄弟们

又从八雅寨 到石门寨

从石门寨 到老官寨

从老官寨 到白虎寨

从白虎寨 到凤凰寨

一寨接一寨

在歉意与忠信之间

来回穿越

他以这种方式让自己与兄弟

在邬阳关 烙下关于名声的印记

忠于朝廷 听从指挥 严守军纪

陈连升在武馆

将十二字刻入骨髓

融入血液 长在灵魂里

陈连升是这家武馆

第一个转军的学生

十八岁就成了吃皇粮的清兵

陈连升家门前

有一绝壁断崖叫金鸡口

金鸡口仰天长鸣就吼出一条河

叫茶燎河 茶燎河

在陈连升家门前那一段流程

叫九叠泉 九叠泉

像九柄落差巨大的刀鞘

泼出去的光芒

闪出九匹瀑布

光芒出鞘的声响

如金鸡震耳欲聋的长鸣

仿佛时光倒流

滚入清江宽阔的怀抱

循环不已 轮回不休

邬阳关的森林

葱茏得惊心动魄

灵魂在远游

身躯在超度

森林的子民选择死亡之后

重生为木排

又是游走大山的使者

茶燎河一旦发了大水

木排就像一匹匹脱缰的野马

向清江飞奔而去

闯过清江鬼门关 要命坎

飞过重重险滩

冲出宜都 抵达长江

陈连升第一次

随陈万里出征的时候

坐上木排 感觉

雨太小了点

浪太低了点

木排太慢了点

时光太静了点

陈连升 渴望下一场暴雨

雨在渴望中来了

水在渴望中涨了

江变宽了 浪长高了

陈连升 在木排上

拉着那根竹篾绳索

就像拉着野马的缰绳

开始一场生命的搏击

险滩上

陈连升的暴力之美

为清江提神

陈连升

想看到人头山的真面目

木排顺着陈连升的意念

在乱石对弈的江面

弯着身子 侧着身子

如出鞘之剑

江水如他们的战友

伙伴和知己

忠诚得犹如自己的影子

庄重的木排 如一副棺材

凝聚沉默的闪电

在死亡线上穿越

穿越恐惧 穿越想象

穿越没完没了的险滩

穿越无边无际的苦难

排过要命坎

钻进浪底的时候

陈连升像一条翻江倒海的鱼

飞在浪花之巅

排飙鬼门关时

陈连升像支射杀死神的箭

在恶浪中

似乎比浪更凶狠

他不是在驯服暴烈的马

他好像是在浪尖上

放牧一只只白色的羊

陈连升驾着木排

与礁石较量坚硬之后

躺在木排上

浪花像雪花一样融化

石头像水粒一样柔软

唯有骨骼浸入钢铁的质感

目光举着清江在太空奔流

死亡找不到归路

陈连升仿佛看见一群鸟

在江底飞翔 与浪花共舞

兴尽疲乏之后

栖歇在绝壁的岩画里

目光被转弯的绝壁挤了一下

只一下 就让他念念不忘

清江 峡谷 凶险之美

为自己提神

陈连升的兴奋点

是人头山的万有引力

陈连山抓住木排

就像牢牢抓住了巴蔓子的胆

抓住了岳飞的胆

抓住命运的棹头

与险滩与滔天巨浪对抗

清江累了

在静静养神的时候

木排躺在岸边静静打盹

木排上的人一丝不挂

就像一条条跳出江面

又蹦到木排上的鱼

放排的山汉子

肌肉隆起一浪一浪的波澜

闪耀着泥巴的光泽

陈连升看到陈万里身体私处

扑哧一笑

陈万里眼睛一愣

像两颗黑色的鹅卵石

河里的卵 无收管

不要把茶燎河一点小本事

用来欺负大清江

清江的腰 不是老虎的灯芯腰

是铜腰铁腰金钢之腰

骑上老虎的腰

可以轻而易举要老虎的命

骑上清江的腰

稍有马虎

清江轻而易举就要了你的命

清江大峡谷

两边绝壁像马刀劈开

巍然屹立

傲视苍穹

秀美青山在远古横空出世

落叶松吊在绝壁上

美丽总是在险要处生长

万丈绝壁 断裂了远方

一线天 支离破碎

正午的阳光从天上甩下来

一道道光柱像透明的石笋

插进清江里

陈连升有跌入深渊的感觉

他幻想着从石笋爬上去

雄鹰一样飞翔

看清江汇入长江的奇观

长江汇入大海的奇观

说不清楚 古巴人

拿出绝招 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清江 是向王天子用牛角号

吹出来的一条河

陈连升想穿过时光隧道

回到传说的时代 回到

牛角号站立的那个山头

与祖先厮杀一场

直到自己的血

染红向王天子的手指

弹血的手指只要伸一下

清江也许会少一段曲折的命运

一旦闯过险滩

清江就失去了野性

就像一个酥软的新娘

这正是放排人最惬意

最浪漫的时候

他们或坐或躺在木排上

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

赤身裸体 吼着情歌

初一来不来嘛

只听岸上的女人

挑逗排上的男人

初一我不来

初二来不来嘛

这时 排上的男人站起来

喊破嗓子

初一不得空

初二要放排

初三初四——

才到妹娃儿家里来

陈连升来到这里

看到那些树

像从大山身体里长出来的

成为脚手和发肤

带着浅浅的体温

顺着形如肩膀的山峦

寻觅他的高度

凸起的山峰 像一个人头

这人头仿佛有活力

有硬度 有高度

陈连升断定

这就是他要拜谒的人头山

这就是巴蔓子将军的人头

他心里的巴蔓子

在眼前站起来

传说巴蔓子将军

在楚怀王那里

要用自己的人头

换回楚国掠夺的三座城池

巴蔓子将军自己把头割下

楚怀王还回巴国城池

巴蔓子的头葬在巴国清江边

身子葬在楚国长江边

头变成了清江的人头山

身子变成了长江边的蛇山

陈连升被人头山吸引

被人头山的故事吸引

吸引一遍是立志

吸引两遍是立功

吸引三遍是立德

吸引四遍是立言

吸引无数遍就立了一种民族精神

陈连升反复望着人头山

山之上 露出黑色肌肉

露出英雄本色

一声不吭 模拟山的伟岸

在清江射出凌厉之气

回水潭边

有奶娃儿的哭声

凄凉 撕破夜的宁静

撕碎了陈万里的心

撕得放排的汉子

像一群魂不附体的幽灵

江面上 像鬼的哭声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恐惧

峡谷更像一条死亡的通道

比江水更疯狂的风

在咆啸中

宣泄着兵荒马乱

陈万里一声长叹

像十级台风

把月光下的江水搅得波浪起伏

连……连升……

这鬼的哭声

比任何一次都嚎得凶狠

这真是一道鬼门关啊

明天 我看是凶多吉少啊

多少木排被撞成一根根木头

多少放排人在这里碎尸万段

多少个家庭在这里残缺

九死一生的画面

在陈万里脸上

折射出绝望的阴影

我求你啦

你水上的功夫

已经有了鱼的本领

已经对得起神龛上的白虎图腾

明天你到唱歌妹子家中等我

如果我回不来

你就拜她为干妈

她一定会送你回到邬阳关

陈万里的话让江水颤抖

一串冰冷的泪

像下的一场倾盆大雨

打湿木排 打湿月光

打湿一面巨大的镜子

打湿陈连升倔犟的心

陈连升从小就不相信鬼

更不相信神的保佑

九岁那年 他把邬阳关

一砣披红挂彩的神石砸了

邬阳关上空

没下刀锋 没下瘟疫

金鸡口的水同样向清江奔流

十岁那年

他把家里的菩萨烧了

火星一直没有点燃吊脚楼

灾星从不侵犯

陈家老屋场的安宁

陈连升不怕山 不怕悬崖

既敢欺山 更敢欺水

父亲的泪像抽在他心上的鞭子

此刻他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嗵”的一声巨响

消失在清江里

陈万里急急忙忙

招呼几个帮手

扳动两丈多长的棹头追赶

木排的屁股

冒出一行白色的水泡

阴森的拐弯潭

深藏鬼哭的恐惧

撕心裂肺 丧魂落魄

人像进了地狱

潭拐弯了

木排无能为力 瘫在峭壁下

陈万里声嘶力竭

连……连升……陈连升

一条清江 撕破喉咙

同样扯起嗓门呼喊

连……连升……陈连升

陈……连……升

鬼哭的声音

随着夜的深不可测

越来越清浙

越来越神秘

陈连升钻出水面

把一团黑黝黝的东西

往木排上一砸

跳上礁石吼起了排工号子

哟嗬哟嗬哟嗬

嗬嗖嗬嗖嗬嗖嗬嗖嘿

穿恶浪哦 踏险滩呐

排工一身都是胆啰

闯漩涡哟 迎激流嗬

水飞千里 排似箭啰

乘风破浪嘛奔大海呀嘛

齐心协力把排扳哪

如虎的声音裹着拳头

裹着利刃

也裹着划破黑暗的星光

和冲出险滩的豪气

如虎的声音

把陈万里喊活了

把一群放排的汉子喊活了

把一条清江喊得潮起潮落

活过来的陈万里

盯着黑黝黝的怪物

心在惊颤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啊

一定是祖上无德

送来一个孽子

把我整得九死一生

这个东西不吉利

要启动驱邪仪式

用烈火化为灰烬

陈连升

在鬼穴走了一趟 他最清楚

这世界上没有鬼

一万个种类的鬼

都是人闹出来的

人把自己闹成了鬼

什么驱邪仪式

我陈连升不信这个邪

太阳睡醒了

通透的仙光一照

你们说是鬼

我就要把这鬼看个明明白白

也让你们看个明明白白

峡谷在汹涌的激流中巍然不动

日复一日的光芒洒向山川

峡谷 大江大浪

让人们惊魂不已的黑鬼

在干净的木排上睡大觉

一个年长的放排汉

揭开了谜底 这是大鲵

回水潭边才生长的大鲵

它晚上出来 白天睡觉

它的叫声

像婴儿的哭声

更像鬼的嚎声

我们这里 叫它娃娃鱼

陈连升把双手放在背后

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对陈万里说

木排在鬼门关被吓散架了

人在鬼门关被吓死了

好冤枉啊

全是自己把自己吓死

石头活的是坚硬

人活的是虎胆

我陈连升要活出

人头山的强悍和气魄

有人在峡谷的册页里嘶喊

三峡盐道

不断涌入军事 涌入政治

茫然的表情 时而踉踉跄跄

邬阳关变得复杂

陈连升变得不安

他要去鹤峰城

看看邬阳关以外的天地

陈连升去鹤峰城

经过一道峡谷

几个清兵望着绝壁

无可奈何 窃窃私语

风似乎也在指指点点

知州感觉到

在那个巴掌大的世界里

好像生长着茂盛的罪恶

知州看见陈连升

浓眉里显露出英雄豪气

大眼里深藏着忠诚义气

就对陈连升和清兵说

绝壁那一条岩墩上

好像是罂粟

陈连升不懂什么是罂粟

但他懂得大人的意图

陈连升就像一头山麂

飞奔而去 在绝壁穿梭

清兵还未缓过神来

陈连升就拔回了几株

送到知州手中

大人双眉像一把锁

对陈连升和几个清兵说

这种东西花一谢

长出来的果子

能流出由白变黑的浆液

可制成鸦片

鸦片就是毒品

这苗子叫罂粟

这邪恶的东西是英国传来的

中国人

不知道这东西暗藏的杀机

只知道这东西能长出黄金白银

这东西是狗娘养的大英帝国

送给我们慢性自杀的毒药

这东西是摧毁我们灵魂的毒箭

大人说着说着

眼睛仿佛喷出火来

我们要摧毁这邪恶的东西

谁在种植 贩卖

朝廷就割下谁的脑袋

大人哗的一声

从腰间抽出利刀

一道寒光

仿佛划破陈连升的心脏

一股股热血往脸上涌

往眼里喷

原来家里的富足

是父亲在种植罪恶

在贩卖罪恶

一生憨实的父亲啊

无意中竟成了英国人的帮凶

成了吞噬中国人的阎王

陈连升把自己

当成一滴叛逆的水

与父亲和寨子里的人格格不入

父亲和他们走出邬阳关

原来是在偷偷做鸦片生意

陈连升看在眼里

眼里喷出怒火

陈连升恨在心里

心里激流暗涌

凤凰寨绝壁上

鹰歇脚的地方

是造山运动喘粗气

喷出来的皱纹

数十万年的树叶

变成腐质土

肥沃 酥软

陈连升练攀岩走壁

发现很窄的皱纹里

歇的不是山鹰

是一只只竹背篓

竹背篓装的黑色腐质土

腐质土长出绿色的草

草尖上开着紫色的花

一股馨香钻进鼻子

让人坠入云里雾里

陈连升摘了几朵花

回家问阿妈

阿妈反复端详

摇头 再摇头 目光死死盯住

这奇花异草

陈连升判断

阿妈不是假装陌生

陈连升再问父亲

父亲支支吾吾

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陈连升 一手揪住陈万里的衣领

布扣子呼的一声

像出了枪膛的子弹

陈万里道出实情

陈连升说

父亲 你缺德啊

看你把多少人整成

生不如死的鬼

官府知道了

那是要砍头的啊

陈连升与陈万里在厢房里舌战

然后把家里的黑果果

烧掉

把陈万里生长罪恶的秘密土地

铲掉

把家里所有的竹背篓

劈掉

陈万里憧憬的陈连升

是凤凰寨的好汉

是陈氏家族顶天立地的族长

是谁都不能欺负的中流砥柱

是邬阳关一个呼风唤雨的英雄

然而年龄越大

性子越大的陈连升

当爹的说不听 打不赢

像一个不孝孽子

白虎寨有一栋井字形吊脚楼

与陈连升的撮箕口吊脚楼

门当户对

吊脚楼上的女子与陈连升

郎才女貌

双方父母盼望早成佳偶

陈万里 想用这根无形绳索

捆住陈连升在邬阳关的安守之心

捆住陈连升在凤凰寨的

孝道 孝心

陈万里 择了吉日

将这绳索交给了媒婆

把陈连升牵到了白虎寨

陈连升

把自己当一个侦探

去白虎寨 看那里有没有鸦片

陈连升走进井字形吊脚木楼

几个枯瘦如柴的老男人

侧身躺在床上

吐着烟雾 打着哈欠

一碗冷灰埋着半截烟管

残留在烟斗里的烟雾

是吐不出的沉默

陈连升双手贴在背后

像一棵树 像一尊石柱

像一只缄默的虎

田家大儿子是个鸦片鬼

被强行拖上桌子陪陈连升吃饭

他的尖叫比嚎哭更让人揪心

他空洞的眼神看不见陈连升

看不见白虎寨明媚的阳光

中堂上悬挂的白虎图腾已褪色

天地君亲师位已模糊

陈连升没有违背邬阳关的风俗

双手举起青花碗

先敬神龛上天地君亲师位

再敬神龛右边白虎图腾

白酒在碗里像一湖净水

灌进身体里像一堆烈火

陈连升把空碗摔在地上

声音响如炸雷

整个屋子都在抖动

金鸡口瞬间卷起浪花

像陈连升砸出的白色碎片

陈连升飞步出屋

高大的背影像一只虎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孽子啊 孽子啊

陈万里声嘶力竭

然后在当家人面前下跪道歉

他下跪的地方仿佛已经荒芜

陈连升前脚刚刚离开田家大门

场坝里就长出一片荒草

有的荒草

似乎就要翻过田家香火的门槛

陈连升 一滴干净的水

要澄清自己

要澄清被黑果果腐蚀的邬阳关

凤凰寨 陈连升练武的地点

从场坝转到田野

从田野转到悬崖峭壁

五个寨子的同龄人

都是他的拜把兄弟

陈连升与兄弟们情同手足

他说 邬阳关危在旦夕

邬阳关犯下斩首之罪

我们要拯救我们的亲人

如果不铲除妖花苗子

会引来灭顶之灾

鸦片是剧毒 一旦中毒

人就是一个废物

还要你 绝子灭孙

生不如死

陈连升这么简单的几句话

像一把把尖刀

扎进拜把兄弟心脏

也像一盏盏灯

照亮兄弟炯炯有神的大眼

一滴清澈的水

可浓缩一个太阳

一滴叛逆的水

可碎山裂石

陈连升带领拜把兄弟们

像一只只山鹰

在绝壁上飞翔 歇脚

他们把绝壁上的竹背篓

推倒

掀翻

砍烂

让紫色的妖花坠入深谷

死无葬身之地

一滴叛逆的水

击破五个山寨的宁静

一扇扇被砸开的门

是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那些心性残忍的黑果果

在一滴滴水中剥落

陈连升以青烟作为信号

所有躲到秘密处

养过紫色花朵的竹背篓

纷纷在柴刀下粉身碎骨

所有的黑果果

被焚烧成黑黑的烟雾

搅动邬阳关蓝蓝的天空

一只飞翔的鹰从凤凰寨

穿过恐怖的黑烟

越飞越高 越飞越远

一滴水的声音

让邬阳关的人

能听到大地微微的颤栗

陈连升的叛逆 像大地震

一座寨连着一座寨

一个湾接着一个湾

一栋吊脚楼挨着一栋吊脚楼

在裂缝 在凹陷

在倾斜 在断裂

叛逆的陈连升

风一样传出邬阳关

外面的消息

风一样吹到邬阳关

川楚白莲教叛逆了

起义的旗帜是龙卷风

迅速席卷川 鄂 陕

大清开始摇晃

镇压白莲教起义的军队

前赴后继

一场内战愈演愈烈

十八岁的陈连升

站在凤凰寨 双手贴在背后

两眼望着远方 阳光辣了一些

马的嘶叫声急切了一些

平息战乱的吆喝声尖利了一些

陈连升跪在父母面前

不孝儿要和您们分开

不孝儿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

陈连升从军的第三个年头

被鹤峰知州推荐为朝廷七品命官

二十一岁就当上把总

鄂西以西的十万大山

站得更高的 是一个

身材魁伟 浓眉大眼的汉子

把十万大山放在手指上

练兵 点将

看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风流

嘉庆初年

白莲教在起义 在造反

在立旗号 在直逼朝廷

大清军队以朝廷的名义

在湖北利川 襄阳

在重庆奉节

在陕西汉中

进行你死我活的清剿

部分余匪逼进鄂西

已升任千总的陈连升

亲审抓捕的余匪

他的心宽如大海

大海明亮如镜

一面镜子是陈连升高悬的背景

镜子里有一个邬阳拜把兄弟

拜把兄弟在镜子里

认不出千总官帽下的陈连升

我是鹤峰邬阳关人

我练武射箭误杀了一头发情的家猪

陈连升代我赎罪 掩埋死猪

此后我离家出走

父母背井离乡

在盐道骡马队里运盐

跑过云阳 出入利川

后来骡马队有了白莲教组织

父母亲参加了 我也参加了

陈连升居高临下的视线里

天空乱云飞渡 云变成

一把把气势汹汹的大刀

一根根用鲜血染黑的长矛

一簇簇寒光闪闪的箭刃

直逼手无寸铁的百姓

我的父亲被大刀剁成肉泥

我的母亲被长矛刺穿了心脏

他们死的时候 眼睛是睁着的

骡马队被打散了

我就像一只无头的苍蝇

在宣恩 鹤峰的大山里流窜

杀了我就行

不要再杀更多的人

你当官的要给百姓留条生路

你们朝廷要给百姓留条活路啊

陈连升一动情 竟喊出了兄弟

他立马冷静下来 仿佛感到

不是自己在审问犯人

是犯人在审问人世间的良知

陈连升掌握了铁的证据

参加白莲教的人

多数是拜佛信善者

白莲教也有不杀 不抢 不盗

不淫的教规

他弄清了白莲教为什么扯旗造反

是为了抗税抗捐抗劳役

他们杀过横行乡里的恶霸

杀过烧杀掳抢的土匪

杀过欺压百姓的贪官

他们是被有野心的组织所利用

他们当了篡权辱国者的炮灰

彻剿的圣旨

像雪花一样飞来

把他的背景染白

大山 寨堡

吊脚楼笼罩一片白色恐怖

陈连升顶着步步逼近的酷寒霜冻

双手背在身后

转过身来 声如洪钟

参加白莲教反对朝廷者

杀无赦

参加白莲教欺压百姓者

杀无赦

又转过身去

同样声如洪钟

参加白莲教欲逃无归者

招抚

参加白莲教归亦无食者

招抚

窗前

总是挂着陈连升的一阕心事

温暖 清凉 高远 雪藏

从一个爱字启程

走过相识 迈向相知

钢在高温下 柔情如水

两手扒不开 扒开又拢来啊

有时更像藤蔓缠缠绕绕

缠进了清风雨露

绕进了皓月薄云

鹤峰知州的姑娘

长得一个字 乖

她的脸与桃花一起盛开

她的腰像比照男人贼眼长的

在三尺讲台上

用教鞭耕耘一块黑色的土地

陈连升只要有时间

就在黑土地之外收获历史和未来

她在这块土地上

也默默耕耘着对陈连升的一往情深

黑色土地上默默生长着

美女爱英雄

她讲廪君开拓疆土

讲盐水女神与廪君的爱情

讲巴蔓子将军的民族英雄气节

讲岳飞在湖北的经历

甚至讲巴蔓子将军的精神

如何造就了岳飞

周末晚上的课外课

陈连升风雨无阻

敲响的钟声

撤出时间之外

一堵木板壁

隔着教室内外 是一扇

隔着美女与英雄的木门

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鹤峰盛产歌舞盛产诗词

也盛产老虎

威风台下白鹤井旁

井字型吊脚木楼

是她所在的公学 静寂之地

她把红灯笼一排排挂过去

一个周末晚上 一只老虎

被羊肉炸弹把嘴巴炸烂

痛得向红灯笼窜来复仇

她正送陈连升出校门

受伤的猛虎

人影是它复仇的靶心

美人即将落入虎口

陈连升猛的一掌 推开了她

右手揪住老虎的上嘴

左手揪住老虎的下嘴

双腿像骑马一样

夹住老虎的肚腩

陈连升的屁股 像夯

在老虎的腰上猛砸

老虎不出气了

陈连升掀掉老虎

一抱搂住了她……

陈连升

用生命撑开了爱情之路

爱情高于山 深于海

就像云雨生烟

酿出高浓度的醉意

她深情地喊陈连升男客

陈连升也温柔地喊她堂客

她用全力以赴的精力

扶助男客忠诚国家和人民

她与教鞭一刀两断

她与四书五经一刀两断

她这个贤妻

像大山 是河的高度

像森林 是流云的高度

像星星 是宇宙的高度

一天晚上 陈连升军务归来

坐在堂客旁边

一双大手反复亲吻

堂客渐渐隆起的肚子

小生命似乎把陈连升的手

用力蹬了一脚 这一蹬

把陈连升蹬入醉意的漩涡

左手 像抓一把月光

右手 像抓一把流水

堂客 你聪慧 大气

给儿子起个好名字吧

陈连升心头浮动着生命的涟漪

似乎有雏鹰在轻啄激动的心扉

堂客脸上泛起一片红云

名字还是当家人起吧

当家人雄伟 如海的胸膛

能长出天空一样的夙愿

堂客 我与你

一个是天空 一个是大海

一个是高山 一个是河流

我们的下一代必定会前程远大

鹏程万里

不管生男生女

名字都带一个鹏字吧

她深情凝望着陈连升

鹏字好啊

你崇拜的民族英雄

岳飞字鹏举

这个字在顶天立地的大山里

就是一只雄鹰

纵身一跃 就能把天空

撕开一道风口

能把十万里春风唤醒

夙愿如鹏 如期而来

长子 陈长鹏

次子 陈举鹏

三子 陈展鹏

四子 陈起鹏

陈长鹏十八岁 开始了戎马生涯

二十九岁当把总

在军营里行走 在大山里行走

像一滴水向着海洋

像静默的河流储藏着巨大的潜能

大山的田野里

向日葵开得热烈

太阳捧着脸 从东到西

陈连升像一朵云

没有飘进天空的蓝

亲人们走了 目送的背影

亲人们来了 凝视的眼睛

他如何不想啊

风就这样吹着

吹瘦了宣恩李家河的水

吹红了恩施崔坝的枫叶

吹灭了邬阳关向日葵的火焰

掌心里的忧伤

怀念共度的秋天

牵动断肠的痛

父亲被哮喘永远喊走了

母亲被洪水永远接走了

陈连升生离死别的痛

远不止这些

展鹏和起鹏被土匪劫持

从此没有消息

堂客为救自己

舍弃了一只贤惠的左手

家的碎裂之声

一浪接一浪向陈连升涌来

陈连升走失的柔情

一步一步 不是宿命

随着时光坠入老年的河流

残缺的豁口 在阳光背面

独自覆盖隐伤划破的伤口

悲欢离合的影子重叠

在流星划过的缝隙里

忠孝不能两全

陈连升与故乡渐行渐远

与鄂西渐行渐远

一八三五年

一顶守备官帽

醒目的一眼花翎

像一根赶马的鞭子

把陈连升从鄂西之南

抽到鄂 陕 豫边区的郧阳

连绵起伏的山峦

从淡青到深蓝 就像

转瞬即逝的时间和青春

所有的不舍

都是体内的风暴

陈连升去州府衙门辞行

拾级而下

盐和汗水洒过的青石板

涂上了历史的釉光

正午的阳光 陈连升

把自己的影子踩到脚下

快拦马 快拦马哟

陈连升闻声走到衙门前的院坝

一匹高头黄毛大马

在衙门外肆无忌惮地狂奔

扬蹄如狮 吼啸如虎

围观的人谁也不敢靠近

陈连升扎袖紧衣

不慌不忙 朝马走去

脱缰的野马 顿时怒气全消

乖乖地靠在陈连升魁梧的身体上

脸扭过来

在陈连升肩膀上撒娇

用舌头与陈连升握手

马的双眼皮眼睛

释放出的光泽 似乎与陈连升

有着某种渊源与纠缠

围观的人群走过来一位骡客

彬彬有礼 对陈连升说

大人 这是我的马

陈连升说 你的马

为什么不听你使唤呢

骡客双手合十 行了鞠躬礼

就像一个问罪之人

始终保持着受罚的姿势

陈连升观察骡客

是喝过墨水通情达理之人

对骡客说 把隐情讲出来吧

大人 我赶一群马

从邬阳关途经荒无人烟的云蒙山

这匹马 像一阵狂风

从林子深处

飚进我的马群

我以为天上掉馅饼了

捡到了这么一笔财喜

哪知道这马不服调教

它倔犟 从容 笃定

我怀疑是从天上下凡的神马

我怀疑它有很多秘密

耳朵有河流的秘密

眼睛有天空的秘密

鼻子有四季的秘密

四蹄有大地的秘密

它山峦起伏的模样

使我感到惊恐不安

今朝路过大人府前

它发疯乱跑乱窜

险些闹出人命

刚才这一幕告诉我

想必大人才是它的主人

陈连升把手背在背后

骡客叙述得云里雾里

又似乎有着清晰的脉络

这匹不同寻常的马

浑身清一色的黄

油光水滑的黄

黄得干脆 黄得尊贵

陈连升常想

自己就是一个孤独的人

好像秋天的旷野 一棵树

在风中晃来晃去

顾盼 惊喜 忧虑

在上苍安排的秩序里

着一身金黄

总是不停地与命运赛跑

一匹忠诚的马 从天而降

一匹金黄的马 像自己的马

突然拦在自己履新的路途

如果它伴我在夜色里行走

它会引来光亮

如果它陪我在雪中行走

它会划开寒风

如果它随我保卫边疆

谁都不敢践踏我大好河山

陈连升心潮澎湃

马上又平静下来

马卖吗

骡客一脸憨笑 我不卖

陈连升心里晃过一丝失望

为何不卖

骡客一脸虔诚

这马本就不属于我

它不服我的调教

我要送给他的主人

仿佛时光在那一瞬间

就是一片金黄

仿佛命运的旅途

也是一片金黄

陈连升拿出全部积蓄

买下了这匹马

给它起了个名字

黄骠马

从此 黄骠马

与陈连升像灵与肉 像父与子

这一匹神奇的黄骠马

陈连升所有的路

都在它的血管里奔跑

陈连升所有的思绪

都在它的大脑里储藏

陈连升所有的勇敢和谋略

它都能心领神会

黄骠马

陈连升的知己与伙伴

陈连升死心塌地的战友……

时光嵌入历史

嵌入一个残酷的现实

那些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

恐惧和疑虑

是决定一个民族一个国家

生死存亡与兴旺发达的坎

世道像正在干涸的河流

河床上是一盘散沙

朝廷的腐败 朝廷命官的腐败

像撒在老百姓眼里的沙子

陈连升身居军营高位

思考的问题不再是审案子

平动乱 端匪窝

不再是箭的速度 枪的高度

刀的亮度 矛的尖度

陈连升问天 问地

问大山 问大海

问战友 问自己

为什么农民起义风起云涌

百姓拼命挣扎

白莲教为什么蒙蔽那么多的百姓

大多数教徒

为什么发出要活路的嘶喊

老百姓为什么仇恨官吏

陈连升知道朝廷重臣林则徐

是一个有主见有大智慧的忠臣

是一个有骨头有人格的清官

他想林则徐一定是一个指南针

不会让大清迷失方向

就像自己在苍穹之下

不会迷茫

如果外敌来一次更残暴的掠夺

已经没有泥土可以抱紧

拿什么去抵挡明天更大的风暴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指点

困惑 像午夜的丧钟

陈连升很自信

朝廷一定有更多的忠臣良将出现

精忠报国 赤心为民的军队

一定还是大清的铜墙铁壁

天上的乌云一定会散去

太阳一定会出来

陈连升调任广东都司

正是朝廷镇压

湘 桂 粤瑶民造反

进入彻底剿灭的最后阶段

陈连升十分纳闷

为什么当地官吏对瑶民恨之入骨

为什么镇压瑶民这么血腥

陈连升

伸手撩起珠江的水花

水花跳跃 晶莹 明亮

仿佛真相就定格在江波之上

这次瑶民起义

源于与地主恶霸争权

与地方大官小吏争权

争属于自己的林权 土地权

争属于自己的人格权 生存权

陈连升从小崇拜巴蔓子 岳飞

他从军 当官

一直比照他们雕刻自己的风骨

陈连升想见到林则徐

倒出灵魂里所有的困惑

拨开云雾 解开疑团

就像一场场热烈的太阳

蒸干内心的阴雨

天深蓝 路宽广

一八三七年春

林则徐任湖广总督

崇拜的清官成了自己的上司

陈连升如鱼得水 如虎添翼

怎样的阳光 灼伤和孤独

才能分娩出灿烂的春季

陈连升 在渴盼中

隐藏了多少冰冷的眼泪

在此刻都化成春雨绵绵

满眼繁花

林则徐微服私访后

作出三个重要决定

从严治吏

必须截断腐败源头

处置瑶民闹事

必须亮出安抚之牌

抵制英国鸦片进入中国

必须召见陈连升

陈连升走进林则徐官邸

迎接他的是一间堂屋

里面摆着两张木桌 几把木椅

中堂挂着“恩泽南海”牌匾

四字横如钢梁直如柱

点水犹如大江流

在这居室里 光芒四射

龙腾虎跃

林则徐在陈连升脑海里

是相貌堂堂的忠臣

是风华正茂 举止儒雅

内心藏着锋利光芒的清官

陈连升在林则徐脑海里

是一条大山里的汉子

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不惑智者

一个智勇双全的霸气军人

林则徐第一个要见的人

居然是一位筋骨挺拔的老者

一撮胡须挂在瘦削的脸上

苍劲老练 精神矍铄

林则徐陈连升眼里

同时碰撞出四个字

相见恨晚

老兄请坐 快坐啊

就像亲人最亲切的邀请

就像朋友最纯真的礼节

一切都很亲近 自然

无拘无束的心境

纠缠着崇敬的藤蔓

林则徐吩咐侍卫上茶

片片绿云在陈连升眼前升腾

这是你故乡的上乘茗品

我还记得顾天石游历容美后

与你们土司王田舜年

唱和你家乡鹤峰佳茗的诗句

绝代容美茶 惊世鹤之峰

林则徐眼神如梦如幻

他似乎沉醉在心中的桃花源

陈连升一口茶 喝进了清江

喝进了鹤峰

喝进了邬阳关

喝进了凤凰寨

茶杯里升起白鹤的影子

陈连升的思想

像一匹匹向上的茶叶

在沸腾的温度里

迫不及待敞开魂魄

与林则徐探讨

家仇国恨 国计民生

为什么朝廷官商勾结

镇压百姓 谋取人民的利益

为什么要把人民内部矛盾

变成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

为什么英国的鸦片

把一个几千年文明古国

毒成灰色面容

汉字筋骨萎缩

就像深秋落叶

好比西沉落日

林则徐气定神凝 稳如磐石

关于生存

深信陈大人的孤独与忧患

大人卓越才干 大人为民之心

像是落叶腐化的黑土

那是黎明百姓生存的家园

鸦片烟

由几百箱到几万箱再到几十万箱

从广东直接进入中国

这是强国对弱国的蹂躏欺辱

我想强国欺负弱国的历史

一定会颠倒过来

他英国今天是强国

明天也许就是弱国

我大清今天是弱国

明天也许就是强国

我们成了强国 不欺负弱国

要帮助弱国

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气节

英国在十七世纪完成了产业革命

成为经济强国

在政治上实行君主立宪 议会制度

把手伸向其他国家

为大资产阶级掠夺利益

作为大清

还处于后期农业和手工业时代

经济十分落后

在政治上实行封建专制

朝廷腐败 民不聊生

农民不断起义 贫富矛盾激发

如今鸦片涌入

不断朝大清注入死亡

陈将军你是知道的

鸦片之毒 侵入市民

侵入官场 侵入军营

鸦片这魔鬼

把强悍的中国人毒成生不如死的幽灵

虽然从雍正时就有禁令

可一纸空文 只生白骨

英国将鸦片倾泻中国

中国的白银 潮水一样流向英国

英国的鸦片战略

必然会引发鸦片战争

如果不拯救我们的民族精神

中国变成英国的殖民地

是迟早的事情

陈连升听罢起身拱手

我作为军人

与林大人保持共同的见解

和彼此不容践踏的神圣之责

林大人啊

我们不灭鸦片 鸦片要灭我们

要灭大清啊

若犹泄泄视之

是使数十年之后

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

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林则徐拿出毛笔

像抽出蘸血的刀刃

把凌厉的现实杀进奏折

深深的刀痕

有林则徐 陈连升

赤诚坦荡的热血

一眨眼

陈连升妥善解决了瑶民闹事

化解了朝廷镇压谣民的遗留矛盾

又一眨眼 昨夜的冰霜

藏在他的鬓角

被一米阳光洗得洁白

陈连升思绪如琴

为自己弹奏一场大雨

韵律游走

从湖北到广东

越过咆哮的清江 长江

越过丛林 山峰

飞逝的时间 打马而过

皱纹里 是深刻的履历

在九龙海域

仰望鸟的高度

俯视鱼的深度

再眺望九月无边无际的秋色

陈连升思绪如翅

回到了邬阳关

更远的草木 一夜间隐匿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

一钩冷月

仿佛拉长黄骠马的嘶鸣

陈连升拉着堂客的手

走进水洗的月光里

两个朦胧的黑影像清江夫妻石

站了很久

然后 依然是月光的慢慢西沉

移动身后的沧桑岁月

陈连升说

我是一条船 船到码头了

堂客在这条船上啊

跟着我风里雨里 雪里霜里

云里雾里 刀里枪里

我该陪你安度晚年了

举鹏成家 我还没享天伦之乐

长鹏还没成亲

他是老大 也该有个家了

明天你就六十三了

上苍把你派到这个世界上

是要你当英雄的

上苍把我安排给你当堂客

也是要我来当幕后英雄的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

我认命 我人生无悔

你在湖北宣恩当把总

也是这一天的黄昏

你对我说 堂客啊

我也到天命之年了

看到这日落的辉煌

比日出的绚丽

更令人悲伤和叹息

遥远的月光向我们示意

你说你好困倦

只想抱着我睡一大觉

但又听见了群山的呼唤

这如死亡的声音

不能用个人的小安逸抵押

我必须从容面对群山

走进群山

我最终需要的

不是让群山为我加冕

是与你白头到老

陈连升右手搂着堂客的腰

这是一次完美的表达

他知道 堂客左手的残缺

是在一个朦胧的月夜

为自己献出了身体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作为一个血性男人

知道一个民族的命运

全部压在自己肩上

我比你大四岁

没人知道相差的那四年

我都为你准备了什么

那四年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的戎马生涯 死亡与我相伴

堂客比我迟来人世的时间

就是我比堂客早离开人世的时间

我与堂客在一起的时间

是老天爷眷顾的一次次恩宠

陈连升要和堂客走多长的路

才能把自己对她的情谊说清楚

把人世沧桑说清楚

有许多事还没有说就成了往事

比如挂在堂客眼角的泪

比如此刻的月亮

有乌云和闪电

比如马上就有大雨来临

比如陈连升习惯了把生命

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比如堂客习惯了孤独和牵挂

下属禀报 结束了暮年夫妻

在月光下的窃窃私语

陈连升一听

钦差大人要来巡查军营

满脸堆起笑容

像盛开的万寿菊

此次是林则徐下访陈连升

恭喜寿星老将军

恭喜将军升任广东增城营参将

本官的荷包非常清瘦

林则徐拱手

送将军一个祝福

陈连升准备禀报军营之事

林则徐抢过话茬

我是来商量老将军的

老将军能否随我去虎门

林则徐这一句话

陈连升与堂客畅想的天伦之乐

全部抛在九霄云外

像被风吹散的云

也像春天离开自己很久

在寒冬后说来就来

此刻 陈连升心里只有虎门

他要用胸膛抵住入侵的鸦片

不能容忍强国的欺负

中国人几千年的血性

几千年的文化

不允许大清就此颓废 衰落

即使今天弱不禁风

未来必然身强体壮

自己唯一能做到的

在虎门 死守不破之门

林则徐喜欢陈连升粗硬的胡子

欣赏陈连升的钢铁意志

陈连升没有凋零的精气神

是骨子里钙质的绝响

林则徐说话开门见山

关天培是广东水师提督

他是前线主将

你带陆军配合 当他助手

我们三个人若按年龄排列

陈将军是老大 关将军是老二

我林则徐是老三

陈连升说 钦差大人放心

我有白虎图腾的赤诚

能在虎门 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陈连升就像垒在烽火台上的石头

豪气

霸气

仿佛整个虎门海湾已被他占领

他的手似乎捏成铁锤

狠狠地向大海砸去

堂客轻声问陈连升

男客今天生日 想怎么办

陈连升说 花甲有三了

如今大清风雨飘摇

堂客啊 我人虽老

心未老啊 我是大清的微臣

当誓死保卫大清

从今天起

活一天都是赚的

从今天起

我与虎门同生共死

不办酒席了 老少们聚在一起

热热闹闹 痛痛快快

给我跳一堂活丧

长鹏和举鹏 肃穆而虔诚

把白虎图腾挂在客厅正上方

一个士兵扮成灵柩

如一方黑色的土地

搁在生死之间

是一条黑色的界河

陈连升同样是一个舞者

顺着唢呐的河道畅游

伴着激越的鼓点奔驰

吐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神秘咒语

为自己跳起活丧

家人 卫兵的阵阵声浪

活人灵堂里的烛烟 袅袅升腾

撒尔——嗬

撒尔——嗬

威严的掌鼓者

用大山夸张的手法

在鼓面上

浪漫演示寿星的生平

主人轰轰烈烈的人生

在风驰电掣的雷声里

诠释漫长而又短促的传奇经历

撒尔——嗬

撒尔——嗬

撞臂擦肩的剧烈运动

使舞者大块的胸肌

在平地风暴中

炫亮寿星的豪气

踮脚打旋 生命轮回的巴舞风流

是所向披靡的举旗出征

无畏无惧的忘我勇敢

撒尔——嗬

撒尔——嗬

通宵达旦的地动山摇

是恶劣岁月教会这一民族

哭着来笑着去的浪漫精神

在这歌吟中

在这狂舞里

地域文化的火焰

正在焚烧鸦片

跳撒尔——嗬

跳撒尔——嗬啊......

跳活丧的习俗

全家人都成了忠诚国家的信徒

虔诚 勇猛 视死如归

陈连升感恩

你们几十年来跟着我餐风宿露

跟着我睡半夜起五更

跟着我在刀锋上生活

跟着我在枪林弹雨里奔走

我对不起你们

我欠你们太多

假若有来世

我一定不折不扣地报答

活人灵堂前的篝火

像舞者灿烂的笑容

鼓点咚咚地山响

难以想象的誓言和归宿

是多么悲壮的美丽

陈连升与黄骠马

与长子陈长鹏 次子陈举鹏

来到广东 镇守九龙炮台

陈连升与大海打赌

在那些悲观倒立的浪尖

在跌入浪谷的沉落里

他想 英军的舰艇会搁浅在暗礁上

陈连升与大炮打赌

黑夜不是它的同谋

在没有太阳的地方

他想 侵略者的开花炮弹

长出翅膀 飞回米字旗上自作自受

陈连升到任的第一件事

是迫不及待拜访关天培将军

其实 关天培将军

更想和这位巴国后裔

这位巴人英雄

携手 在南海扬鞭

两位将军一见如故

关天培当即说起巴蔓子的故事

老将军的祖先

他的坚韧如森林插入武陵

果敢如卵石滚满清江

他拔出长剑

天空就划出一道闪电

将吾头往谢 城不可得也

十个字如连筋带血的滚石

滚出老将军祖先的赤胆忠魂

壮士用利剑割下自己的头颅

要换回巴国的三座城池

和忠信两全的人格

巴蔓子像阳光永恒的催迫

冥冥中无悔地死和胜利

楚国的庆功台上

远离了清江的豁亮 武陵的肥沃

和流油土地上的迷人风情

一个燃烧血性的头颅

在远岸呼喊风的泰然

凝聚失散的魂灵

如得此忠臣 又何需几座城池

楚怀王唏嘘

还巴蔓子城池

这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全世界为之震撼啊

佩服 佩服 佩服啊

陈连升血往上涌

关将军驻守虎门要塞

与巴楚大地千里之遥

如此熟悉自己崇拜的偶像

久仰 久仰 久仰啊

巴蔓子将军以头换城的故事

唤起我与水军全体官兵

以热血捍卫海防的精神

也难怪陈老将军

品德高尚 智勇双全 屡立战功

源于巴国有如此忠良之将

英国人早已瞄准了

大清统治下的泱泱大国

这是鸦片的最大市场

鸦片种子偷渡

已在大清王朝的穷乡僻壤

暗自繁衍生长

鸦片烟偷渡

在这一片文明的国度

秘密交易

甚至在王朝的心脏

秘密交易

英国强盛后

长着野心的魔爪 先在欧美

乱抓了一阵子

然后又伸向几个小国

乱刨了一阵子

现在刨到我们掌心里来了

英国将魔爪再伸向大清

把装有鸦片的商船

和炮舰 从魔爪里放出去

十七世纪的印度

就变成英国任意宰割的土地

英国的魔掌里放着印度

东印度公司

这个世界最大的毒贩子

是英国向中国扩张的起点

鸦片像一把刮骨的钢刀

多少人的肉体正慢慢割去

多少家庭被慢慢割去

东方人的坚强意志 大好河山

正在慢慢割去

这把刀 杀人不见血流

人在刀下 不知不觉变鬼

关天培与陈连升

破译时局 不谋而合

关天培在陈连升眼里

是偶像 是大英雄

我绝对听您指挥

像保卫自己咽喉一样保卫虎门

像保卫心脏一样保卫祖国

两位将军起立 拱手

还我河山

还我海洋

关天培的脑海里

储藏着

陈连升一组组查烟的画面

见到这位英雄

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英国人畅通无阻的商船

被陈连升 果断扣留

耀武扬威的英国人

第一次

碰到一尊坚不可摧的礁石

船上装的是货 你们敢不放行

这是违反国际条约的

你们负得起责吗

商船上的英国人把嗓音喊破了

把眼珠喊蓝了

把鼻子尖喊翘起来了

陈连升双手叉在腰上

然后抽出右手

在空中划一道弧形的尊严与不屈

不管船上装的什么货

进入我国领海

必须接受我们的检查

这是国际公约赋予我们的权力

陈连升正义凛然 不卑不亢

商船再也不敢明目张胆

大摇大摆

在我领海运送鸦片

他们从明到暗 处心积虑

继续着他们的侵略和掠夺

士兵们查烟有过几次失误

一次是英商的鸦片船

在漆黑的笼罩下

借瓢泼大雨掩护

在五更偷偷闯过沙角

还有几次是狡猾的商船

在中途卸掉鸦片

(上接10月25日8版)

陈连升带着黄骠马

亲自在沙角查禁鸦片

沙角五公里外螯子湾

大船只能在此靠岸

陈连升设置严密的关卡

堵死英商卸货大本营

控制接货者同流合污

商船过来了 装得若无其事

陈连升察言观色

判断不会错 绝对是运鸦片的船只

他一个眼神 士兵们

把商船翻了个底朝天

只发现锁紧的箱子

没有发现鸦片的踪迹

洋人得意起来了

一步一步逼近陈连升

大喊要陈连升公开道歉    赔偿损失

陈连升目光如锋利的刀刃

能划破厚厚的箱子

让罪恶无处可逃

他正准备拉开查烟的弓

射出心中的利箭

只听见 黄骠马一声长嘶

腾云驾雾

洋人的货船开始晃动

黄骠马四蹄乱踢乱刨

罪恶的货箱子

露出狰狞的面目

陈连升站在船头

下令把铁证如山的事实

搬到岸上

英国人的货船用钢索捆在港口

夹着尾巴的洋人就地扣留

关天培向陈连升拱手

将军就这么简单地一查

大清王朝如梦初醒

派林则徐大人为钦差大臣

到广东禁烟 从此

我们三个人

在大清危难之际

站在南方海岸线上

是抵抗鸦片的礁石

掠夺败露的英国人

国际舆论 像一座座山

压得英国当局喘不过气来

英国当局一边与大清

假心假意谈判

一边策划一场

前所未有的鸦片战争

几天后 英国派一艘双桅飞船

在九龙海域 武装挑衅

想寻找足够理由

挽回私运禁品的被动局面

一艘双桅飞船

装一个个圈套

有意碰撞渔民的船只

时而用水雷炸鱼

货箱子故弄玄虚装有鸦片

陈连升视而不见

更不派士兵上船查烟

双桅飞船上的强盗梦

一次次破灭

次日 两艘双桅飞船

先是贼眉贼眼 然后是大摇大摆

在九龙海域横冲直撞

然后开炮 炮弹在水上开花

陈连升同样充耳不闻

炮台装瞎 地雷装聋

九龙海岸线装死

风平浪静的九龙海域

在蓄积一场大暴雨

陈连升和水兵们

加固炮台 深埋

黑炸药石头雷 黑炸药连环雷

黑炸药开花雷

颗颗地雷布下天罗地网

两艘军舰露出原形

向陈连升开炮

向陈连升的水兵开炮

正式向一个文明国度开炮

陈连升双手背在背后

沉着冷静的面孔 让人不寒而栗

他用距离制造陷阱

他用威严逼近距离

他让侵略者大炮有目无珠

他让侵略者无路可退

假意的忍让积蓄火药的威力

逼迫的距离让仇恨更猛烈

陈连升受命 军舰启航

两千多士兵威风凛凛

激战两个多小时

米字旗破了 军舰沉了

血洗的海域激荡着尊严

陈连升反复分析和判断时局

英国强盛 打着自由贸易的幌子

伸出魔爪 公开向中国扩张

向人口是英国十五倍的中国扩张

向陆地面积

是英国五十倍的中国扩张

在中国土地上

耀武扬威的英国使者

引诱中国人走私鸦片

官吏因为鸦片 腐肉疯长

军队因为鸦片 弯了脊梁

东亚病夫

在西洋人红眼圈里扩散

在神州大地上扩散

英国把吹向中国的寒风藏起来

不让我们看到它的真相

虽然守口如瓶

寒风也走漏了

下一场大雪的消息……

九龙的海战

已拉开鸦片战争的序幕

侵略者还在谈判桌上点头哈腰

陈连升向林则徐禀报

几次硝烟刚刚散尽

九龙沿海飘浮着洋人裤衩

这是英国高层的伎俩

沿着谈判桌的切线飞出

从热得发烫的茶杯里

放上看不见的冰块

战争

像即将发生雪崩的冰山

林则徐望着关天培

关天培望着赖恩爵

赖恩爵把林则徐和关天培的眼光

全部折射在陈连升脸上

陈连升宽阔的额头上

岁月的皱纹和醒目的毛孔

以及凸现的老人斑

就是一张清晰的作战图

林则徐 关天培

一腔必胜的信心

像一堆火 烤化大清深度的冰冻

天刚蒙蒙亮 太阳没有露出珠江

一张大布告闪亮广州城

有人高声宣读

钦差大臣林则徐

遵皇上御旨 于六月初三日

在虎门滩

销毁洋人鸦片

这声音

就像一锅不断升温的水

广州水道清幽 街巷纵横

一张南方的《清明上河图》

开始沸腾

围观的人像一根根竹笋

插在广州城头

宣读的布告像一声霹雳

炸出广州城的喜悦

烧洋鬼子的大烟了

烧洋鬼子的大烟了

快到虎门滩去看啊

布告就像一颗实心炮弹

把英国当局大门炸出大窟窿

窟窿里的米字旗

飘着一声声咳嗽

狼子野心正在哮喘

成群结队的百姓

身着节日盛装

把锣敲得山摇地动

把鼓擂得山摇地动

把狮子舞得山摇地动

一条巨大的火龙正向虎门滩腾空而去

虎门滩 扬眉吐气的人山

气贯长虹的人海

英国洋馆 像瘪了气的球

瘫软在那里 死一般寂静

洋人架起望远镜拉长贼眼

偷窥他们胆战心惊的细节

虎门高处 挖了两个埋尸坑

埋尸坑前面有一个狗爬洞

直通大海

埋尸坑后面是深水沟

像大针头往坑里注水

一包包海盐往坑里砸

一担担生石灰往坑里砸

坑里的水卷起巨大的漩涡

一箱箱鸦片被吞噬

两个巨大的坑

像咆哮的江水

一团团白雾

被欢呼的百姓推来搡去

虎门滩 在呛人的雾里

英国洋馆 在呛人的雾里

贪婪的英帝国 在呛人的雾里

林则徐焚烟的过程

就是在杀吸血鬼

杀黑吸血鬼

杀白吸血鬼

杀喝中国人血的吸血鬼

林则徐拿着致命的尖刀

切断吸血鬼的咽喉

挖出吸血鬼的心

挖出吸血鬼的肝

挖出吸血鬼的脾

挖出吸血鬼的肺

挖出吸血鬼的肾

挖出吸血鬼的胆

挖出吸血鬼的大肠和小肠

放在焚烟池里

用明晃晃的刀子

割或者剁

把大一点的肉块

剁成细碎的肉酱

中国人欢天喜地的气场

打通连着大海的狗爬洞

发酵的鸦片水

从狗爬洞爬出去

被咆哮的海水卷走

消失在吸血鬼偷渡的源头

外国商人目睹焚烟杀鬼的场面

恭恭敬敬走到行刑督司的台前

摘下帽子 躬身弯腰

表达对林则徐的敬畏

表达对陈连升的敬畏

林则徐的声音

震垮了英国洋馆的天

现在你们都看到了

天朝严令禁烟

希望你们回去以后

转告各国商人

从此要专做正当生意

千万不要违犯天朝禁令

过去禁内 现在禁外

再若走私鸦片

是自投天罗地网

英国洋馆的眼睛

被焚烟的白雾熏了二十三天

熏红的眼睛

再望虎门

像一只下山的猛虎

像一只虎视眈眈的白虎

白虎似乎又变成了陈连升

林则徐焚烟

是烧给英国人看的

是烧给全世界看的

中国人的志气在火光里升腾

米字旗的威风在火光里化为灰烬

掠夺的狼子野心

仍在火光里熊熊燃烧

陈连升知道 大海挡住了出路

他们就要从军舰上踏过去

清军挡住了出路

他们就要从大炮上踏过去

大炮挡住了出路

他们会从大清衰落的肩上踏过去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八四零年元月

维多利亚女王在国会发表演讲

狗急跳墙 贼喊捉贼

向全世界宣布

为了英国人民的利益

向中国发动自卫战争

英国发动的穿鼻洋之战

义律的窝拉疑号 海阿新号

被关天培的大炮

打得屁滚尿流

英军连续的进攻

又是连续的失败

英国大将义律

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把惨败背在背上

贴在胸脯上

把惶惶不可终日挤在脑海里

绞尽脑汁

策划官涌山之战

官涌山之战

历时十三个昼夜

被陈连升打得落花流水

义律说他是东方战神

义律说战神的兵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义律说不拿下陈连升

这场战争只有逃亡

只有像贼一样偷偷地逃亡

义律把陈连升恨入骨头

英国对中国宣战

想把广州收入囊中

必须突破虎门防线

必须攻打沙角

必须消灭陈连升

义律找到了方向 但没有路

如果陈连升是一座山

义律就害怕逶迤的山脉

如果陈连升是珠江

义律就害怕河流

如果陈连升是大海

义律就害怕海啸

如果陈连升是一朵云

义律就害怕暴雨

如果陈连升是一坨陨石

义律就害怕天空

虎门大营传令兵禀报

林大人有令

请陈将军赴虎门水军大本营议事

在水军大本营

林则徐打开圣旨——

奉天国运 皇帝诏曰

陈连升抗敌有功  战功当嘉

提任为广东三江口副将

以表圣恩

钦此

陈连升跪接圣旨

参将 副将

都是带兵打仗

将军易得 一帅难求

只要林大人地位不变

关将军主将不变

朝廷的骨头不软

广州必胜 中国必胜

林则徐在向全世界

宣告焚烟的时候

水师提督关天培

动员民众筹备一张防控大网

把陈连升秘密调到

威远 镇远 靖远 巩固 永安

部署固若金汤的三道防线

陈连升进驻虎门沙角

修筑工事 加强练兵

添置大炮 增设地雷

加强巡逻 严阵以待

他动用千军万马

把金黄的稻草

全部潜伏在沙角海岸线

以柔克刚 阻挠敌人的军舰

把金黄的谷壳

全部抛在蓝色的海面上

以软碰硬 抵挡英国的商船

一顶顶草帽 一顶顶军帽

列队戴在波峰上

像铺天盖地从天而降的清军

转移敌人的视线

消耗敌人的枪支弹药

罗汉桩站在浅水里

锋利的刀刃 恭候登陆的敌军

一只虎的两只前爪子

是抓死侵略军的第二道防线

左爪是沙角炮台

右爪是大角炮台

炮台多为条石 灰 砂 黄泥砌筑

炮台圆形或半月形 分为露天台

炮台后面的暗台

可作隐蔽处和弹药库

对抗英军的开花炮弹

可退 可攻 可守

陈连升新建的十一处炮台

用花岗岩石砌筑

长三百六十米

高四十五米

深六点六米

三百多门大炮 像横卧的蛟龙

潜伏在炮台下面

是一只只仇恨的独眼龙

稳 准 狠

夹击来犯之敌

在虎爪前面的海域 布设木排

用几百丈大铁链

把木排并肩拉紧

木排上站满

铁甲铮铮的假人

每个木排上

还有一个红缨铁帽的假军官

这是阻击敌舰 移动的海上长城

威远 镇远 靖远 巩固 永安

为第三道防线

三道防线像巨大的虎头上

大写的一个王字

这是一个所向无敌的大字

这个字焕发出一个民族的光芒

这是一只中国南大门

叱咤风云的虎

一只张开正义大口的虎

一只可以吃掉侵略军的野心

把来犯之敌嚼成肉泥

再吐出来喂鱼的猛虎

陈连升先把英军的头

当地雷 从木排上埋

一直埋到第三防线

连横档岛都埋有英军的头

假设英军舰队用巨大的代价

闯过笫一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的实心炮弹

将把英军的开花炮弹

抵回去 在自己的军舰上爆炸

假如第二道防线突破

第三道防线埋设的英军头颅

就会像石头 滚出来

再砸掉侵略者的头

同归于尽 遍地开花

这个秘密的军事防线

是陈连升为侵略者修筑的

一座通向地狱的奈何桥

布置很简单

虎头上大写一个王字

布置很凶狠

虎口里的牙齿能咬烂米字旗

布置很神化

陈连升沙角主炮台

供着白虎图腾

烈烈巴人所向披靡的精神

在一只白虎张开的大口

仰天长啸

惊天地 泣鬼神

我在虎门沙角

用手机百度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像霜风

像冻雨 像一把沾血的刀

他就是 杀害陈连升的刽子手

——义律

一八三四年

义律跟随律劳卑勋爵抵达中国

这片肥沃的国土

养胖了义律

养成驻华商务副总监

养成英国海军副代表

养成爵士

养成海军上将军衔

义律的双手搭在琦善的肩上

逆着良知逆着光 杀机四伏

也许坏事做绝 天理不容

一八七五年九月九日

义律

在英格兰爱塞特猝死

一八四一年二月

琦善被朝廷革职查办

此时我在虎门沙角

用浑浊的双眼

看横卧的大炮

耸立的炮台

山的逶迤

海的无垠

汹涌的浪

浪撞击的沙滩

沙滩瞬间起落的雪浪

我仿佛回到

一八四一年一月七日

风啸浪吼的九龙海域

惊涛拍岸的虎门沙角

陈连升

清楚英军增援大军将至

清楚自己与官兵生死将至

他把牛头

供在白虎图腾下

像波峰浪谷里的船又添一把好橹

全体官兵三鞠躬

双手托举一碗白酒

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碗砸在地上

残流的酒水 溅起来

只有高度

碎瓦渣的声响 仿佛在狂喊

中国的大好河山

决不能让强盗霸占一分一毫

这是与美丽土地

作一次诀别的对话

对牛头的敬畏

对白虎图腾的叩拜

是对虎门的豪迈宣誓

华夏民族是龙的子孙

当有龙的气魄 虎的尊严

不出陈连升所料

英国驻华商务监督查理·义律

派重兵突然袭击珠江口大角

想声东击西

一举摧毁沙角炮台

洋人入侵磨洋刀

没想到冤家路窄

碰上东方战神的水师船

像旋转的礁石

把英军战舰撞得底朝天

三千水兵像神兵

把英军打得狼狈逃窜

东方战神的望远镜里

敌舰开始像一群乌鸦

再疯长为一艘艘军舰

在大角放了几个响屁之后

与张牙舞爪的米字旗

像一道闪电 突然转弯

向沙角炮台偷袭而来

陈连升双手背在背后

能看见一跃而起的尘埃

和自己的影子站在大海边

每一寸土地都是故乡

此刻 陈连升的心

去得最远的地方

是侵略者义律的心脏

陈连升的思考从很远的地方退回来

一直退到沙角海域

退到沙角炮台

退到黄骠马竖起的鬃毛

他拔出腰刀 一道寒光的引领

水兵抱起炮弹

把消灭来犯之敌的仇装进炮膛

把打击侵略者的恨装进炮膛

把水兵的愤怒装进炮膛

把中国人的浩然正气装进炮膛

英军开炮了

火云笼罩 开花弹炸得水柱冲天

整个海域在燃烧

在怒吼 在长啸

天昏地暗 海动山摇

敌人的炮火突然停了

整个海域有一种恐怖的安静

军舰想靠岸 英军想登陆

百姓不答应 渔民不答应

东方战神——

陈连升不答应

侵略军

用火力侦察 先猛打一阵

然后海军开路

以密集炮火压制炮台火力

再掩护陆军抢滩登陆

绕道沙角的背部

以大角山为前哨

给陈连升布下一个大口袋

等到敌人第二次火力侦察

再等敌人第三次火力侦察

陈连升大手一挥

木排上的炮弹飞出去

所有的仇与恨 飞向敌舰

第二防线万炮齐发

沙角背部的英军像炸飞的尘土

再打

大角山着火

英军给陈连升准备的大口袋

化为灰烬

轰隆隆 轰隆隆

虎门海域 像煮的一锅稀粥

木排被敌舰打得东倒西歪

木排的铁链又缠住敌人的军舰

陈连升的实心弹 长了眼睛

敌人的军舰被铁链捆成了死靶子

燃起了一片烈火 米字旗在冒烟

侵略者的军舰乱了套路

敌军被陈连升打花了眼

洋枪的子弹射进自己人的胸膛

开花炮弹在自己的舰上怒放

侵略者在海上狗咬狗

回过神来 狗还把狗狠狠咬着

第一次进攻的嚣张气焰

被陈连升打得偃旗息鼓

第一次对沙角炮台的偷袭

陈连升指挥他们

自己把自己打得魂不附体

侵略者第二次反扑

军舰像狼在吼

朝死里吼

炮火猛烈 如排山倒海

滔天巨浪 扑向沙角炮台

弹药在陈连升士兵手里猛长锐气

你递我填

打 陈连升大手一挥

炮弹就准确落到敌舰上

海掀巨浪 冲击着水师船

水师船一角起火 风呼啸

火苗 像风一样飞蹿

陈长鹏命令

灭火 快灭火

自己冲过去

水师们扑过去

摔开呛人的浓烟

滚熄身上的火焰

用我们的血汗扑灭它

用我们的生命扑灭它

陈长鹏的命令像倒提着的大海

火焰顷刻熄灭

水师船要选择一个更高的浪

飞上浪尖 能极目远眺

天空的颜色 一半接近天堂

另一半接近地狱

海鸥 一群群灰色的翅膀

从残缺的黎明

划破天空的第一道亮光

陈连升

缜密制定沙角之战的规划

陈举鹏没看到撤退方案

他已经知道父亲

没给他自己留下退路

他已经知道父亲跳活丧

是要做千秋雄鬼 死不归家

何况已无家可归

他唯一的选择

只能以死报国

风暴穿过水师船 就像

穿过一个巨大的房子

所有的窗户 所有的门

开启又关闭 关闭又打开

陈连升要陈长鹏牵着黄骠马

对卫兵和陈举鹏传令

冲出去 跟着我冲出去

跟着我的全体将士们冲出去

陈举鹏带着渔民

在陆地上燃起狼烟

掩护陈长鹏穿过海浪

杀向敌人的指挥舰

陈举鹏

和渔民冲出去了

卫兵保护陈举鹏 倒下了

陈举鹏把悲伤变为怒火

举刀冲杀

同样悲壮地倒下了

陈连升得知举鹏殉国

顿时天旋地转

英军的开花炮弹

炸得沙角不见天日

好像在疯狂地为举鹏送行

洋枪的子弹像横扫沙角的冰雹

把陈连升的陆军压在战壕里

把陈连升的海军压在船舱里

军舰像恶浪 涌向沙角

不给陈连升悲痛的时间

陈连升用旗语

命令陈长鹏撤退

长子陈长鹏撤到炮台

英军仗着先进的武器

仗着强大的国力

发起又一轮冲锋

陈连升正了一下红缨帽

跨上黄骠马

敌军集中火力 向陈连升猛烈开炮

开花炮弹在他身后再一次爆炸

像黄骠马后蹄腾起的尘土

如雨的子弹一碰到黄骠马

似乎被弹了回去

就在东方战神大显神威的时候

就在士兵们越战越勇的时候

就在水兵们尸骨堆山

血流成河的时候

大清出了叛徒

朝廷出了败类

投降派琦善

已在义律面前跪成了一条狗

中国的奇耻大辱

像蛆虫集聚而来

陈连升心里的一座火山

在此时此刻喷发   

他对陈长鹏说 英国的野心

像一把铸造了好多年的掘金锄

在中国 往腑脏里挖

往脸面上挖

往眼窝窝里挖

英国的掘金锄

还在酣畅淋漓地挖

往深里挖

往宽里挖

往死里挖

整个中国在疼痛呻吟

山河在呻吟中慢慢破碎

陈连升没有想到大清的骨头  

这么快就严重缺钙

陈连升凝视茫茫的海水

海水锈迹斑斑

陈连升凝视巍峨的群山

群山毛骨悚然

陈连升凝视脚下的土地

土地满目疮痍 

陈连升凝视身后的大清

血肉模糊 大清不敢再看自己

林则徐被革去四品卿衔

让卖国贼琦善接替

陈连升再凝视大清的江山

仿佛已迷失在另一度时空

仿佛昨夜的大雪又加上冰霜

留守的候鸟 烙在雪地上的脚印

打听着这个世界 还有没有

春天复活的消息   

铁和钢铸就的陈连升 

此时潸然泪下

展鹏起鹏被害

泪没有流出来

举鹏战死沙场

泪没有流出来

莫名其妙的黑暗 孤独  

他看不见月亮和星星

仿佛这个世界是荒芜的

草木不生 什么都不复存在

只有黄骠马望着陈连升

一声声长长的嘶鸣

撼天动地

浊浪滔天

林则徐在充军途中

眼前总是闪现着 

一匹黄骠马

马背上的陈连升

他看到 陈连升站在虎门

站在沙角炮台

就像一道长城

厚重 坚不可摧

林则徐看到 剧烈的疼痛

已变为眼中的风景

大海 浩瀚 平静

林则徐庆幸

任湖广总督

发现和重用了陈连升

这匹难得的千里马

自己是名副其实的伯乐

林则徐自豪

任钦差大臣到广东禁烟

陈连升不是被我夸为东方战神

不是被皇上御赐为东方战神

是中国人的死敌

侵略军的最高长官

义律 称他为东方战神

有陈连升在  

就有虎门在 大清在

大清啊 琦善啊

英国啊 义律啊

大清和侵略军的关系

林则徐暗自发抖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些字眼在林则徐的大脑里

如磐石 把侵略者的军舰堵死

琦善戴着林则徐的官帽

一团红火 混沌于风尘

通体的浑浊

侵略者为他净身

虎门的天空和大地

都粘贴着投降派的标签

琦善站在虎门的制高点

望着林则徐的背影

倒数原野的前前后后

除了四季什么也数不清

如南方总是没有雪

雪不来 不知道冬天还有多长

陈连升望着林则徐的背影

看到大清的钙质慢慢消失在

春风不去的地方

远去的脚步越来越轻

那一棵高大的胡杨越来越模糊

再也听不到啄破天空的鸟叫

虎门沙角

没有一声多余的叹息

天边的乌云 像一块大石板

陈连升心里明白

这是他躲不开的灭顶之灾

乌鸦的叫声

预示着一切即将发生

虎门的空气破碎

阳光到处寻找出路

琦善第一个要拜的码头

居然是义律的军舰

他们在一处寸草不生的地方

生出了狼狈的亲密

用精挑细选的词汇

为他们描一幅五彩斑斓的画

也许义律

已不在意琦善的痛痒

因为感恩 琦善对义律

又将出生入死

水里的蓝色锐减

大海仿佛在干枯 在动荡

阳光照不亮珊瑚花

午夜的风敲响丧钟

大海之下 看不见的葬礼

拿什么去抵挡明日的旋转罗盘

沙角海域

像天空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义律 一个是琦善

一个是陈连升

琦善从镜子的侧面

看见晚霞提升了水色

在沙角半岛的西端

大海原来是一只老虎

就像陈连升

要把恶浪赶到最远的地方去

琦善从镜子的对面

看见义律的一双眼睛

释放的幻觉丛生

狂风吹开海与岸的眉宇

这不可思议的异象

像一支毒箭

光线中的尘埃如镜中的野心

一时迷乱 影子咄咄逼人

弓已拉开 箭在弦上

琦善从镜子里面看自己

沉默得哑口无言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

里外不是人

像掉进了大海

挣扎 抽搐 窒息

伸出水面的魔掌

如逆流而下的断枝

在漩涡里颤抖

义律张着大嘴——

我们大英帝国好比是一座珠峰

在这个世界上

唯我独尊

在大清的土地上行走

我们可以天马行空

是我们看得起你们

左右互搏 断手者是你们中国

双脚互踢 不断腿者是我们英国

琦善站起来

提了一下神 清了一下嗓

金鱼眼紧盯陈连升——

你拦截大英帝国的商船

你焚烧大英帝国的鸦片

你伤害了中英的感情

你和林则徐狼狈为奸

共同破坏国际公约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今天义律将军高抬贵手

代表大英帝国与我们谈判

要你陈将军戴罪立功

这是你我难得的机会啊

此时此刻

琦善就像一个磨刀人

磨刀人的手指越来越薄

汗珠子含着血腥味 凉凉的

啪啪啪 掉在一张纸上

纸在颤抖 在坍塌

磨刀人终于停下来

把刀挂在空中 像轮弯月

一束寒光滴在劝降书上

血腥味越来越浓

陈连升站起身来

双手背在背后

背对劝降书

面朝无垠的大海

就像一尊石柱 光影浮动

天地有空气凝固的平静

万物变小

义律和琦善变得像两条哈巴狗

陈连升知道

自己的旷野越来越窄

倒春寒拖动群山和大海

也要拖着自己的余生

走进更深的裂缝

这是自己的人生 必须经过的地方

现在我变成竹笋了

任琦善剥去一层层皮

我不会在痛中下跪

我即使变鬼

我也要变成鸦片

让侵略者要死死不成

要活活不成

琦善用一双手

恭敬地对陈连升说 请陈将军坐下来

我们喝茶

陈将军不在投降书上签字

这可以理解

你给义律将军道个歉

这天知 地知 我们三人知

将军的心依然是完好的

即使大清归顺大英帝国

对陈将军没有任何伤害

你仍然是我们的将军

陈连升挥手劈掉这场冷雨

弹出全身的寒气

陈连升热血暗涌

能洞穿大海的暗礁

太多岁月的风尘填进来

陈连升的眼窝

开始变大 变亮

他看到的大清 已经是卖国之贼

他看见的官吏 已经是腐得发臭

他看见的山河 已变成一片沙漠

他看见的自己 也只以身殉国

琦善对陈连升 彻底地翻脸

他撕开披在身上的一张人皮

就是一条狼 声嘶力竭地嚎叫

我代表大清命令你 在三日之内

必须撤掉沙角的第一道防线

设防撤除后 必须裁军一半

——老子办不到

迎着寒光来的方向

陈连升背部隆起

肌肉宽阔到臂膀

反弹出来体内全部的冷刀

他像一尊磐石矗立

飓风掠过 海涛拍过

陈连升不为山显 不为水隐

甘愿陷落于深渊

一锤砸在桌子上

杯里的茶叶飞起来

猝然间 落地成刃

琦善的官邸 道路通向关系

莫名其妙的关系

缠在脚上 走着走着

就走进了义律的调遣

他走着走着 一个人名

该要背上多少个称呼

称呼 压得腰椎变形

压得人不见人形

鬼不见鬼影

怎么也找不着

归家的路

镇守沙角炮台的水师

像一根根雨后的竹笋

挡住了琦善的朱红大门

修筑工事的渔民

举着铁铲 镐锹

像举起森林般的手

把琦善的一个个称呼

举到天上 抛尸示众

广州市民被一阵狂风卷来

琦善的官邸 像浪潮

涌来荡去的一堆垃圾

琦善是一个青光瞎

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

他开门 双手合十 先声夺人

各位误会 各位误会啊

陈连升是个大英雄

大清不会革他的职

更不会杀他的头

造谣 那是别人的事情

我更在意事情的真相

我召见过我们的东方战神

我是要他与林则徐

划清界限 为了大清

为了大清人民

在历史的风里要识风向

这才是一个战神的坚硬骨头

向琦善请愿的人们

像一个汹涌的大漩涡

在真实的幻境里向死而生

这是生命底层

沉默而语的良心

宽慰的谎言里埋着杀机

被飞鸟衔走的消息

那是乌云 压着虎门的天空

投射在海里的倒影

是琦善杀向陈连升的大刀

琦善死皮赖脸地活着

死皮赖脸面对正义暗流涌动

终其一生的最大耻辱

就像一匹马站在逼仄的悬崖

进退两难

 

陈连升在指挥炮台

只想了一件事

皇帝御旨没到之前

我陈连升还是副将 还是

虎门沙角的一只老虎

只要还有海水 还有海浪

时间的渡船和折断的摇橹

不会随波逐浪

只要你琦善举起屠刀

我陈连升就是杀卖国贼的刽子手

这不是刻意 是天意

 

琦善在黑暗之上 无路可走

要走 就只能走到陈连升的炮台

琦善选择了唯一的出路

带着全部请愿的人

直奔陈连升的指挥所

面对水兵 面对陈连升

面对硝烟过后的战场

面对大清的山河

面对一条不可预测的曲线

在熙熙攘攘的路上

没有骨头的人

总是被笔直的大路遗弃

 

陈连升镇守的沙角炮台

是虎门最后一尊门神

也是侵略军

要啃掉的最后一块硬骨头

他清楚最终的结局

就像一滴水归于大海

一滴泪归于血液

一缕魂归于大清

归于清江 归于邬阳关

 

琦善从内心深处

对陈连升充满敬畏

他视察了炮台 慰问了水兵

然后向陈连升拱手

陈将军劳苦功高

不愧是我大清的战神

我已禀奏皇上 增援部队

拨付军饷 嘉奖将军

沙角这一仗只能打赢 不许打败

陈连升左手握着腰刀盒

腰刀在紧闭的黑暗里

像尖利的牙齿 恨不得

一口把琦善嚼成肉酱

 

陈连升紧握刀盒

此时 此刻 此景

腰刀盒仿佛在暗暗发誓

只要你琦善允许我

无情地打击侵略者

哪怕是你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必须义不容辞 赴汤蹈火

陈连升反复抚摸腰刀盒

像是在安慰自己的护身符

像是在鼓舞水兵的士气

 

陈连升把右手从腰里抽出来

然后弯曲 然后手掌再推出去

像一道官涌山的弧线

穿越无尽的黑暗

追寻闪耀在天际的星辰

你们都听见琦善大人的话了

我们要拯救我们的大清

我们要把侵略者 连同卖国贼

当成泪

只要我们的匕首

轻轻一挑 就会从红枫树叶上

滑落下来 再刺破泪的残存部分

就沉入深深的海底

沉入水底就是他们的下场

沉入水底的泪

是他们永久的夜

夜是停留在大清笔尖上的墨水

写不尽中国的强大

 

陈连升背着手分析

义律的左右夹击阵

像一把铁钳 死死夹住沙角

此战茫茫

所有的曙光都被大清许给了黑暗

敌众我寡 没有援兵

下一步的独木桥

还在继续腐烂

只能死守第一道防线了

牵住侵略军的牛鼻子

让第三道防线的地雷阵

留给民众发力

也许还有援兵赶到的一线希望

这是消灭侵略者最后一个可能

 

敌人的进攻改变了打法

炮哑巴了 枪哑巴了

军舰从沙角炮台的左翼和右翼

像两群螃蟹

陈连升一眼能识破

又是一个口袋阵 这个口袋

陈连升同样有智慧撕破

但没有机会了

陈连升的最后兵力

唯有从炮台潜伏到水师船上

坚持一分 甚至一秒

等待时机 也许

大清的太阳还会从西边出来

烧焦的尸体

睡在折断的枪支上

像森林失火的一片废墟

溅血的头颅

压在砍缺的大刀上

像红树林吹落的叶子

敌人的军舰越来越大

军舰上的大炮眼越来越凶

海浪越来越高

浪花越来越红

涛声越来越猛

陈连升把陈长鹏拉在身边

左手不停地揉捏着儿子的手

右手反复亲吻着儿子的前额

没有对话 没有眼泪

风吹来 黑发和白发

纠缠在一起

像芦苇花在飘扬

人间的生离死别

比决战的时光更惨烈

此刻 陈连升父子

在巨大的阴影中

看不见阳光

空荡无际是从珠江口开始的

陈连升侧身于船弦

浪花孤单 岁月钩沉

浊浪排空与乱云纠缠

陈连升 陈长鹏

父子俩就这样无声地

你望着我 我望着你

仿佛这个世界都是空荡的

父子俩紧紧依偎着

陈连升说

我已过花甲之年

也是人生最后的时光了

一个不能力挽狂澜的老人

还能为国捐躯

这也是天大的福气啊

家中还有你的老母亲

我已请挚友把她转移到湖北了

她跟着我受了一辈子惊吓

喝了一生的黄连水

你要帮我伺候她啊

阿爷阿婆还埋在邬阳关

我这个不孝之子

还没有去过两老的坟冢

还没有为他们烧一次纸钱

送一次饭 烧一炷香 磕一个头

你是陈家的独苗了

陈家不能断了香火

我求求儿子 替我完成心愿

你要回去 你要回去啊

陈连升说着

眼泪在眼眶里跪着

发烫 发亮 发黑

陈长鹏一抱搂着父亲

搂着这个七尺汉子

搂着这个 生能报国

纵然有国难报的男人

他清楚父亲身体里的火焰

已将自己的棺材烧掉

他知道父亲 已经邀请了义律

参加他隆重的葬礼

上帝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父亲的后事 已给我交待清楚了

您让我选择了戎马生涯

您就是我的将军

我就是您的士兵

将军在哪 我就要跟着将军在哪

我就要像将军一样 忠诚国家

将军站着 我绝不倒下

将军站着死 我也必须站着死

死后 我与将军的影子都站着

您是我的父亲

我也必须跟着您

我的血管里 有您的血液在奔腾

您到哪 我必须跟到哪

您的血流到哪

我的血也跟着流到哪

这才是您的儿子

父亲啊

我们死活都必须要在一起啊

侵略军猛烈的炮火

打断陈连升父子俩的对话

另外一艘水师船着火

黄骠马在岸上嘶鸣

似乎在传达陈连升的命令

只有我们顽强拼博

敌人才没有机会勇敢

以我之长 克敌之短

横过去 靠近打

逼米字旗军舰无用武之地

战火在身体里纷飞

硝烟在眼睛里弥漫

沙子在喊叫

海滩的水声尖厉如板刷

贴着海面刷走死尸浮木垃圾

从大角刷到沙角

一直刷到战争的心脏

水兵们像退潮后的沙子

将海岸硬生生地犁出战壕

然后被一阵狂风

吹进了敌人的军舰

敌军的大炮突然调转方向

打沉了自己的

增援沙角的四艘军舰

五个小时的血战

肉体残渣和血腥的味道

硝烟的味道

钢铁融化的味道

所有的异味在空气中晃荡

如一根看不见的钢索

颤巍巍地把战争的残酷

提起来

压低了同样残酷的天空

枪炮安静大刀安静

静太短暂了

水师船上陈连升

似乎驾驭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搏击着变化莫测的波澜

天黑下来

陈连升孤独地忍受着黑暗

在炮台上

他像一条蚯蚓

嫌黑暗还不够深不够沉

还在朝地下钻

他要沿着最深最沉的黑暗

找到抵达黎明的出路

侵略军的精锐部队

一边在军舰的掩护下

借着启明星微弱的目光

向陈连升的水师船蠢蠢欲动

陈连升喊打

炮弹像飞沙走石

侵略军的血在海上冒了一个泡

就消失了

侵略军的尸体在水面上露了一点黑

就下沉了

陈连升明白

此刻的胜利只是大清的回光返照

这纤细的灰色的

战争的最后结局

敌军不会要我僵硬的尸体

他们要一个活着的陈连升

陈连升不想看见的惨烈场景

已经成了现实

沙角炮台失守

全部将士阵亡

黄骠马被俘

岸上的英军

将米字旗插上了大清的指挥炮台

枪口炮口从岸上瞄准了

陈连升和陈长鹏

海上蜂拥而至的敌舰

枪口炮口从海面的三个方向

瞄准了陈连升和陈长鹏

大英帝国抽走大清王朝的骨髓

大清王朝

身体软弱得像芦苇

骨头空如芦苇梗

白茫茫的风声

帮助侵略者的潜水兵

爬上了陈连升的水师船

帮助侵略者的短枪队

跳到了陈连升的水师船

杀啊杀啊

大刀的寒光

射瞎侵略者的眼睛

大刀的快刃

砍断侵略者的手臂

大刀的利尖

刺穿了侵略者的胸膛

杀啊杀啊

一次次肉搏一声声呐喊

一缕缕刀光

水师船上乱作一团

彼此的刀插在彼此的胸间

血泉对射到脸上

手还握着刀柄

眼睛还在眨动

其实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陈连升的腰刀舞起了旋风

刀无虚砍

刀上的血由红变紫

由紫变黑

刀背如巴人的八磅铁板

直打得短枪队从船上

坠入海中

陈长鹏一边掩护将军

大刀举起来一脚飞起来

几个敌人

就笔直地栽倒在甲板上

军舰上的敌人在喊

陈连升实话告诉你吧

你还在为你那个破国如此卖命

你很快就无家无主了

大清不会管你的生死了

只要你投降

大英帝国会给你们父子

终身荣华富贵

陈连升仅回复了四个字

——老子不要

这一句顶一万句

这一句是中国人的铮铮铁骨

这一句能使山呼海啸

这一句能让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一句能使死去的官兵复活

这一句能使大清钙质回流

陈长鹏望着父亲不屈的体魄

就像望着白虎图腾的一只白虎

那是廪君为开垦巴人疆域

为了一个山地民族的发达

在舍弃盐水女神的爱情之后

在清江西迁而死

传说巴人在纪念廪君时

廪君化为一只白虎升天

从此 白虎尊为巴人图腾

 

父亲升天的时间快了

我们父子诀别的时间

就在眼前啊

陈连升望着自己的儿子

像望着自己的影子

太阳快落了 影子快消失了

父子俩的对望

对望中的心情 对望的眼神

让珠江顷刻间乌云翻滚

掀动了大山的狂风暴雨

激起了大海的惊涛骇浪

 

侵略军又从军舰上

跳到陈连升的水师船上

跳下来的还有两个军官

陈连升父子横刀口竖刀背

愈战愈猛 所向无敌

两个英军举起手枪

被当官的把子弹拦在枪膛里

陈连升父子英勇砍杀

侵略军像倒干柴一样

 

侵略军的美梦彻底破灭

凶相暴露得淋漓尽致

敌人的大刀向陈连升父子

一阵乱砍

陈连升把大刀杵在甲板上

心脏停止了跳动

仍然像一只猛虎 威风不倒

 

陈长鹏看到父亲壮烈殉国

愤然抱起一个英军

一声高喊

父亲啊 儿来了

纵身跳进大海

以自己的血 去找父亲的血

以自己的魂 去找父亲的魂

以自己的影子 去找父亲的影子

陈长鹏的身躯激起万丈波涛

大海顷刻间大雨滂沱

像老天浑浊的眼泪

 

指挥官不解恨 命令一个士兵

一刀砍掉陈连升手指骨

陈连升的腰刀掉到甲板上

声音像炸雷

吓得军官后退

像一截朽木 栽进了海里

 

指挥官看到陈连升的刀掉了

人还站着

命令另外一个士兵

一刀砍掉了陈连升的脚趾骨

陈连升倒在甲板上

像倒塌的一座大山

水师船的剧烈摇晃

把侵略军甩进海里

陈连升最后砍死敌人的武器

竟是自己脚趾骨

和手指骨的钙

 

砍掉的脚趾骨飞起来

像一粒仇恨的子弹

射瞎敌军官的眼睛

砍掉的手指骨

飞到米字旗上

把飘动的米字旗撕了一只角

陈连升骨头里的钙

飞上天砸碎了乌云

雨顷刻停下来

飞上天的钙射落了夕阳

天黑得垮下来

全部压在虎门

压在中国这个屈辱的日子

 

陈连升的黄骠马

像主人一样坚强

像主人一样忠贞

像主人一样高大

陈连升牺牲后

它跪卧在将军头颅旁 哀哀长嘶

 

虎门沙角 它杀坏人的蹄

杀坏人的尾

杀坏人的眼睛 杀坏人的耳朵

像一面旗帜

被士兵们托举 引领队伍向前

从清江奔来的黄骠马

像一只东方的铁钎

紧紧铆住虎门

铆住天空与旷野

铆住历史在深渊里的陷落

 

黄骠马被英国人掳至香港

侵略军想用身体贴紧马身

黄骠马的四蹄仿佛触了电

踢得侵略军像东倒西歪的草

侵略军骑上马背

黄骠马前蹶后打 

侵略军从马背上

栽到地上打滚

 

侵略军想给黄骠马喂食

黄骠马眼睛闭着嘴唇闭着

在一匹马前

卑躬屈膝的侵略者

不得不亮出卑鄙的伎俩

举起杀过陈连升的屠刀

黄骠马岿然不动眼睛不眨

像它的主人

死活不当亡国奴

 

陈连升附体黄骠马

这个传奇故事一夜之间

在香港神传

许多华人围观

讲到陈连升将军的时候

黄骠马好像听懂了

一滴眼泪

默默滚到腮边

有人试探着对黄骠马说

我带你回大陆去吧

黄骠马就亲切地摇摇尾巴

黄骠马就靠在问话人的身边

黄骠马的眼睛在瞬间

就明亮起来

 

侵略者不会放它回去

将它放养在香港的深山里

黄骠马日夜朝着沙角方向

悲叫嘶鸣

嘶叫声像一根缰绳

牵动着香港同胞们的心

纷纷带草料过来喂食

有灵性的黄骠马

像一个懂事的孩子

香港同胞喂它食物

必须把食物捧在手中它才吃

若放在地上

它就昂首走开

 

很难想象半年的悲鸣磨难

像一阵巨大的狂风

使它变成了一匹乌云

它是俘虏它没有归路

它望着大海

悄悄流进眼睛

它不屈它绝食

一八四二年春天

它涅槃为香港太平山的一匹浅丘

 

现在它的肉体和思想

铸进青铜

静静站在沙角炮台之上

我轻轻抚摸铜马

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是老祖宗内心的一团烈火

 

在眼膛里发亮的两颗实心炮弹

继续注视着沙角的前方

在它广袤的胸膛里依然排列着

陈连升将军的大刀长矛

与春夏秋冬

黄骠马

大自然赋予它骏美

陈连升赐予它一身傲骨

一颗拳拳忠心

支撑着它

走过后来那段锥心的日子

它被广东人誉为节马

它被全中国人尊为节马

 

一八六二年十一月

水师提标中军参将郑耀祥

右营游击赖建猷

在虎门立节马碑昭示后人

马无“节”将随人仰俯

人无“节”必屈膝折腰

 

我把日历翻回到一九三九年

小日本侵略军的炮火对准了虎门

小日本的一只只黑乌鸦

在天空飞去飞来

关天培祠在炮声里无影无踪

史料里说

节马碑在烟雾里碎尸三段

破碎散落在中国又一耻辱的

时间深处

 

一九四九年十月

在关天培祠旧址的瓦砾中

找到节马碑的中段

在威远炮台裂缝间

找到节马碑的前段

在虎门沙角一户农民的厨房里

找到节马碑的后段

三段终于合拢

一块完整的节马碑

为新中国祈福献礼

 

沙角炮台北面的白草山上

有一座节兵义坟

石门紧闭

关着一群老祖宗的儿子

石门再厚再重

我看就是一张纸

 

一张纸上

铁钻刻下四个字

——节兵义坟

四个字错了一半

节字下面长着双抱耳

义字上面掉了脑袋

这个比天还大的错误

不知是谁所为

把腐败的清朝

以耳朵根子软弱的方式

以没有脑袋的方式

就像雪以浪花的方式

尘埃以雪的方式

把一个丑恶的大清王朝洗得

像一个冰箱

装着死去的全部腐烂

我肃立在节兵义坟前

读一块石头上的碑文

读红了脸

燃烧的脂肪 足以抵御硝烟中的

英国侵略者

老祖宗的儿子们

踩着烧焦的尸体

与敌人肉搏

是这场悲壮的海战

最后一个场面

他们想用方块字

写出自己的尊严

仅仅开了个头

墨尽了 笔断了

我在一张纸的外面

想称出这张纸到底有多重

它已轻到 像我嘴边

不忍喊出的伤痛

节兵义坟 像时间

从海里回到岸上

旧木船变成礁石

正好搁在滩头

只要触摸 手掌就会干裂

只要眺望 视野就会燃烧

也许是云 如燃烧的血

也许是血 全部落进了海里

雨 不知所措落下来

我走进鸦片战争纪念馆

我怀疑时间错了 历史也错了

但我必须来到这里

我蹲下来

我要回到远去的硝烟里

寻找我的老祖宗和那些忠魂

我要复活他们

用他们的血液去铭刻这段历史的痛点

我蹲下来 我在这里

用口语化诗歌

记一本沉重的流水账

一八四零年六月至一八四二年八月

第一次鸦片战争

交战双方

英国 中国

侵略者 英国

反侵略者 中国

一八四零年四月

英国议会通过发动对华战争

组织二十万东方远征军

对付中国

六月宣布封锁珠江口

正式开战

英国在沙角大角炮台遭到还击

侵略者九次发动进攻

九次失败 遂改变战争策略

暂缓突破虎门

直取广州的计划

迅速沿海北上

直取天津大沽

英国以强暴官员为谈判条件

迫使道光把林则徐的官帽

戴在琦善头上

琦善到广州第一件大事

就是对关天培 陈连升将军

刁难 造谣 重压

逼迫他们减兵撤防

我蹲下来

像一道经文被重复吟诵

深海的安魂曲为海水深处的白骨

黄土下的白骨超度

一八四一年一月

英军用大于我军一倍的力量

夺取沙角炮台

突破虎门防线的最前哨

陈连升将军父子 赖恩爵

张青麟 伍通标 马辰

六位高级将领殉国

清朝的声威

像一个没有阳光的影子

像一个没有头颅没有骨架的躯壳

道光帝在英国人面前

赔了夫人 赔了儿女

想磨灭国际上的千年笑话

想洗刷中国人的万年耻辱

一八四一年二月

下令对英发起反击

义律去了海边

他说海水像大清

简单咆哮或涨潮

露头就会消失

中国没有了陈连升

虎门已被押进囚徒的集中营 

义律的十八艘军舰

像十八簇毒箭

直射威远炮台

失去了东方战神的关天培

几次击退英军的关天培

没有援军的关天培

寡不敌众的关天培

与四百多水军的鲜血

染红了大海

  此刻我感觉到

  好像天翻过来做了地

  血海倒映在天上

  点燃虎门的火烧云

  关天培和水军们的尸体

  像麻条石垒成血肉炮台

  纪念馆的那些方块字

  像那么多的叶子拥挤在一棵树上

  有多少叶子落下来

  我继续蹲着

  一八四一年二月至五月

  英军占领广州泥城和四方炮台

  引发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

  琦善派奕山劝说

  为英军解围

  英军反戈翻脸镇压三元里

  《南京条约》

  像一个反转的转经筒

  把时间转碎把大清转碎

  把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

  五处转为通商口岸

  转成英国人的菜园子

  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被焚的鸦片转成白银

  打中国人的枪炮转成白银

  杀中国人的尖刀转成白银

  英国商人的债务转成白银

  中国人的白银

  顷刻之间

  统统转进英国人的口袋

  香港转成英国的都市

  中国转成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

  走出鸦片战争纪念馆

  在虎门我凝望

  江与海的交汇处

  一片苍茫的岸

  一场历史的战争从岸边出发

  然后是一座城市

  在历史与梦想交织的波涛中

  拔节生长

  一个安宁静谧的渔港小镇

  一块被鸦片战争硝烟呛死的土地

  短短几十年就是一条

  以我老祖宗命名的陈连升大道

  一个乡级镇

  赫然膨胀成为现代工业的庞然大物

  我展开双臂

  一手挽住历史

  一手挽住未来

  与大地作亘古的拥抱

  与深藏耻辱也深藏骄傲的大海和蓝天

  相亲相爱

  虎门炮台的硝烟穿透时空

  仿佛那一片青烟

  点燃整个世纪

  战场的回音与苍凉

  早已落定

  老祖宗站在中国近代史首页

  羸弱的王朝怯怯跪下

  烈马悲鸣孤绝

  造就一个经济奇迹

  只需要几十年

  造就一个民族精魂

  需要几千年啊

  走出陈连升大道

  LED屏正在直播

  “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

  我再看天空

  蓝色有一种绝版的美

  我要在异乡端起酒杯

  不饮也醉

  走失的春天回来了像一个孩子

  正茁壮成长

  终于明白我的最大寻觅

  不仅是拾起历史

  失落后复苏的梦想

  不仅是凭吊烈士的热血

  忠贞和气魄最重要的是

  我要在这块荡气回肠的土地上

  寻找林则徐关天培和我老祖宗的预言

  寻找一个颠覆世界的真理

  从沙角归来我身体里

  就有了潮起潮落的声音

  我在陈连升大道

  在巨大的沉默之中

  回应清江长江珠江三条河流

  每一滴水必须归回大海

  世界上的每一滴水

  都要归回大海

  就像地球上的每一个人

  必须心怀和平沿着和平行走

  都要归回于人归回于自然

  归回于草木和尘土

  我忽然想到要写书简

  面对满纸干净的官涌山

  虎门沙角的风从山脊上吹下来

  很想写出一行乡愁

  更想写出一部史诗

  

我站在老祖宗的雕像前

面对一片海域和蓝天

我多么想 一笔一画

写下廪君的名字

写下巴蔓子的名字

岳飞的名字

陈连升的名字

再写下我祖国的名字

我远远地看见草尖

那么高 那么绿

一棵草尖的高度

可以立起一滴露水

一滴露水里藏着一轮太阳

只有这个高度 可以让

一滴露水自然地形成

完美地献身

我远眺大海尽头

仿佛看到

陈连升牺牲后那一刻

暮色里渐起的苍茫

敌人在为东方战神超度

军舰上的米字旗

正缓缓降下半旗

坠落 继而打开

一只猛虎的身体里 向晚的落日

离天三尺三的高处

更远的海洋吞下血红的落日

天上斑驳的流云

变成了一只猛虎

全体侵略者脱帽

为陈连升弯腰

二十一颗开花炮弹

为我的老祖宗送行

(完)

后记

这是我写的第一部长诗,有点小兴奋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这部长诗,10年前我就动了心。当时我任鹤峰县旅游局长,在任期间我做了3件事,一是对鹤峰的红色文化予以定型。共和国第一号烈士段德昌是具有唯一性的红色文化品牌,计划写成剧本通过电视扩大鹤峰对外知名度;二是对容美土司田氏诗派予以定位。容美土司田氏家族文学是恩施唯一能单独申报且有较大几率获准的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计划通过申报的过程提高鹤峰地方文化对外的影响力;三是为民族英雄塑像。在鸦片战争中被英国侵略军誉为“东方战神”的陈连升,是鹤峰邬阳人,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为国捐躯的少数民族将领。计划写一部长篇叙事诗,以此争取各级领导对鹤峰旅游产业发展的高度重视和支持。

第一件事有一点成效,我与人合作写了一部20集电视连续剧文学剧本《段德昌》,并在2011年第8期《中国作家·影视版》全文刊发。虽因种种原因未能拍摄,但我不感到遗憾;第二件事没办成,因为一些原因被搁置了下来;第三件事也没办成,但原因完全是自己能力问题,未能驾驭这样一场宏大的写作。即使后来我退休了,心中一直为此事感到不安,总觉得,我对不起英雄,对不起鹤峰这片神奇的土地。

退休后,移居恩施,没想到我做了双职文学义工,一是州文联副主席, 二是州作协主席。更没想到州委、州政府主要领导高度重视全州文学工作,专事提出对恩施名人进行文学包装,并安排项目经费,首推陈连升。为把这项工作落实到位,州委宣传部明确由中国作协会员、著名剧作家、州文联专职副主席田苹作为项目责任人。更没想到由田苹推荐、经州领导慎重考察研究,将我列入写作专班成员之一,执笔长篇叙事诗《东方战神陈连升》。我感谢领导对我的信任,让我退休后还有机会完成退休前没有完成的工作与心愿。

这是一部难写的长诗。怎样补充陈连升在邬阳关十八年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的空白?陈连升的根本心理素质和人格魅力是怎样形成的?陈连升与其他英雄人物有何不同,或者说英雄陈连升当下意义是什么?我该以怎样的视觉来解读英雄?又该以怎样的技巧来表达英雄?

我带着这些思考,专程到广东东莞虎门采风,在沙角拜谒陈连升雕像、节兵义坟、黄骠马铜像,参观鸦片战争纪念馆,走虎门陈连升大道,去了官涌山……回恩施后与杜李、赵敏好几次商磋《东方战神陈连升》创作思路。我完全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大胆地把传说中土家民族英雄巴蔓子、抗金名将岳飞与陈连升贯穿到一条忠魂血性承继的叙事主线上,穿越时空形成因果关系,把历史与现实在诗歌的意象里自然地融为一体,使陈连升的形象生动饱满。在这个架构中,从鸦片战争到“一带一路”这个历史的跨越, 从被动挨打到大国崛起,从强国欺凌弱国到强国帮扶弱国……让历史与现实在诗歌的意象中沸腾、融合,让英雄波澜壮阔的一生在读者眼前栩栩如生。

动笔之前,我还专程去了一趟鹤峰邬阳乡,在陈连升故居遗址——陈家老屋场放了鞭炮,烧了纸,焚了香。一代英雄的原生地,而今是一片旺盛的野草。我的泪水值不了几个硬币,但很浑浊。初稿完成后,杜李认真审读并提出修改意见,赵敏更是直接动笔反复修改。这部长诗得以分娩,离不开他们的无私付出。在这里,我唯有鞠躬!

我虽未能仗剑从戎,但陈连升也是我隐形的精神楷模,对他我只有崇敬。特别是当我走过花甲人生,回望风霜雨雪,无数人生坎坷得益于英雄精神的感召与引领。越是如此,我内心越是不安,虽然此次创作我动了真情用了真心,但我对不起英雄,对不起读者。

因为,我笔力不健,实在没有写好。

杨秀武

2017年10月1日

责任编辑:刘婉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