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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雪

发布时间:2019-01-11 14:35 来源:恩施日报 作者:黄爱华 编辑:曹贤炜

黄爱华

乡村的雪,是怎么下的?说不清,只晓得村里人都叫它“强盗雪”。这样的雪,大多在后半夜悄无声息地落。即便有晚归人,撞上了下雪天,也只嘟哝一声“下雪了”,然后拍拍落雪,上床睡觉。待第二天早上起床,一开门,四野白茫茫一片,一声惊呼“好大的雪”。

厚雪侵蚀着村里的一切,好似要渗透大地的心胸一般。树枝被雪压得像驼背的老婆婆,颤颤巍巍,惦记着曾经的葱郁繁盛,至于那些小花小草,早就被雪塌得没了鼻子眼睛,匍匐在地,软得没了声息。这是一种攒劲的生长方式,待冰雪消融后,春风拂来,这些小草将再次蓬勃茂盛,显示生命的隐忍与厚重。稍有点硬气的枯枝草上,被雪艺术了一把,那些形态各异、晶莹剔透的冰片长在枯枝上,如同翩翩飞舞的蝴蝶,这些薄如蝉翼的冰蝴蝶,美好得让人无端生出忧伤。

雪地有脚印,是夜出的猫,不知深浅,跑出门,留了痕迹。临进屋时,大概觉着有什么不妥,在屋檐下抖两下爪子,浑身上下舔一遍,溜着墙根,飞也似的跑进屋烤火去了。也有鸟雀的脚印,浅浅的,呈“丫”字,在地上溜达一圈,飞回树枝上,歪着头,跳来跳去,小脚爪掸落下细碎的雪花,窸窸窣窣,抖落了不甘心的执念。狗踡伏着身子,眯着眼,淡定地卧着,偶尔睁眼,瞟一下,高深莫测。

我被母亲穿成胖胖的吉祥物,提着个小小的炭火盆去学校,风从后面追着我,卷着呼啦呼啦的寒风,积雪在我脚下咯吱咯吱作响。我缩着脖子,跺着脚跑到学校,满脑门的冷气,毫无诗意可言。

教室没有火炉,昏暗而生冷,我带的炭火盆早就熄了。几个窗子糊着我们从家里带的油纸,却还是有冷风灌进来,坐在教室里,脚下冻得生疼,我们只盼着下课。下课铃一响,飞也似的跑去教室的角落,互相用身体挤来挤去,嘴里齐齐喊着“挤热和、挤热和”,坑坑洼洼的泥地腾起一阵阵灰尘,呛得我们不停咳嗽,却有暖和的气息。

棉鞋是母亲做的,却依然无法抵挡严寒。每到冬天,我脚上的冻疮长了一层又一层,稍热时奇痒无比,冷时又痛苦难忍。

母亲再无他法,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用开水烫,一边唠叨:“这是怎么搞的,穿的棉鞋哩,还长冻疮。”我也想不明白,是啊,明明已经穿了棉鞋,为什么还要长冻疮。当然,这个问题也只是随着母亲的唠叨想一下,一会儿就忘记了,童年的雪很白,也很纯洁,童年的脚印也很纯洁。

之哥是我们小伙伴中最大的,他带领我们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一条板凳的脚被我们拆了,上面坐一溜儿人。之哥站在雪坡上,使劲一推,板凳从雪坡上呼啸而下,我们紧紧搂着彼此的腰,却在半坡上被颠下来,在雪地里摔得横七竖八。

后来,之哥出门打工。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多了几分稳重与成熟,便再也不和我们在雪地里疯了。再后来,之哥结婚了。之哥结婚的那天下大雪,新郎新娘笑盈盈地走在雪地里,被我们推来搡去。两张幸福而激动的脸,一不小心就白了头。之哥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说,他要攒钱在城里买房子,为父母养老,为子女供书。之哥说这些时,我使劲地捏着一团雪,看雪在我手里融化成水,滴滴答答地渗下去,在雪里溅出浅浅的小窝,对他描绘的未来生活茫然无知。

后来的后来,之哥在矿井里出了事,再也没能活着回来。魂归故里的那天,之哥躺在小小的匣子里,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盖着他。之哥的生命,化成一片雪白。

这样的雪,下了好几场。旺狗、三剩、小权……他们一个个从矿井里出来,躺在匣子里,飞越千山万水,最后卧在故乡的乱树林里。他们的离去,没有让世界颤栗,却让故乡疼得撕心裂肺。故乡将眼泪凝成白色,飘落一场场雪殇。

之哥的妻子改嫁,无人看管的大儿子初中辍学,后来因为抢劫被判刑,老母亲一个人住在阴暗的老屋无人照顾,贫困交加。我不知道,在中国广袤的乡村,有多少这样的雪殇,让村庄疼痛。

而我知道,我的村庄,是真的很痛。在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天价补偿后面,是村庄难以言说的苦衷,那些在外的村庄的儿女,每年都有人躺在黑匣子里,被送回故乡。故乡的人越来越少,而坟墓,却越来越多。老去的,永远沉睡在故土;英年早逝的,也永远沉睡故土。在越来越喧嚣的时代,每个人都无暇顾及其他,生命轻薄如雪片,即使融化,也了无痕迹。

和一儿时伙伴聊乡情乡事,回忆起儿时种种的困苦,她两眼放光:以后,我会回去的,我就放不下那个穷旮旯。她现在经济条件尚好,举家迁往城市,老屋早已破落成灰堆。我迟疑道,你回家住哪?她用手一挥:搭个偏儿房,刨个一亩三分地,够了。末了,她幽幽叹息:我们那一班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再不回去,怕来不及了。

我心揪得生疼。是啊,那些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正当盛年,却已经走了一半,活着的,掰着指头数不出几个人。故乡哭了一场又一场,现在,她已经哭不动了。雪片越来越薄,也越来越少。乡村大雪的模样,已经让人模糊而遥远。不下雪的冬天,倒已经平常得很了。而乡村人,也习惯了无雪的冬天,那些曾经苦痛的记忆,早已随雪而化。

或许如我这般才对乡雪有着疼痛而温暖的执念。雪落思念起,每一瓣雪花,都是一种思乡的情愫。我相信,那些在都市的游子,会在某个城市的角落,倾听乡雪落下的声音,悄无声息,却丝丝入心,永生铭记。

又是一年下雪时,朋友圈里满满的都是晒雪,仿佛下雪是件很幸福的事。我也迫不及待地和在老家的姐姐聊微信,她很淡定:“现在没有往年那么大的雪了,再也没有那么大的冰凌了。”那个“再也”听得我心咯噔了一下。

是呵,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比如童年,比如人生,比如故乡的雪。

责任编辑:曹贤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