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文化>>原创空间

比清晨更早的声音

发布时间:2019-01-18 13:22 来源:恩施日报 作者:张斌川 编辑:刘艳

张斌川

比清晨更早的声音是一只鸟叫。当时,月亮被屋后的一树桃叶遮了个严实。月影斑驳地打在窗户上,溜进窗格子,在我的床上和脸上印出些模糊的暗影。

那只鸟,就站在桃树浓密的叶子里,孤独地叫着。整个村庄都在蒙头大睡,只有我醒着,被一只鸟的叫声唤醒。我直起身子,将两道迷糊的眼光从窗格子挤出,在桃树叶里乱捣。鸟被我捣弄得有些急躁,不停地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鸟声就把整棵树给罩住了。最后,鸟停在了离窗户最近的一个枝头上。

那是一只很大的鸟,浑身灰白,喙很长很尖,我叫不出名字。鸟似乎发现了躲在窗户后面的我,鸟叫声朝我扑面而来。刚开始的时候,鸟声温润莹秀、从容平和,叫一声,要停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听懂鸟在说什么,否则,我是不会面对一只鸟叫而悄无声息的。

后来,鸟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楚,那短而尖的声音,听得人揪心。它就像在向我讲述一件很急切的事情,或者一个很惊险的故事;或许它就是一只落了单的鸟,误认为我就是它的同类,向我诉说这些日子它惊险而沧桑的经历。它就这样不停地、急促地叫着,到后来,它的声音甚至有些嘶哑了,但我仍旧无法听懂那些鸟语。鸟究竟在向我述说些什么呢?

我试图从鸟的其他特质来获取点什么。可是,鸟只是不停地叫,没有飞翔,没有汲食,甚至连眼神也没让我看见。我一无所获。

在村庄,要真正认识一只鸟,大约需要半年的光景。

我曾经长久地观察过一只乌鸦。我见到它的时候,它正在一蔸蒿草丛里扑腾。那是一个毛茸茸的家伙,甚至还能看见肉红色的嫩皮肤。它当时还不会飞翔,我不知道它就是乌鸦,以为它是村庄里谁家刚孵出没多久走丢的小鸡。我问遍了村庄里的人,他们都否认自家丢了小鸡仔。

当时,我们家的老花母鸡正在享受做母亲的快乐,整天带着一群小鸡在庄稼地里、小树林里叽叽喳喳;要不就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着那群小鸡抢夺一只狗的晚餐。在村庄里,狗的地位是很尴尬的,它们是一群必不可少的遗弃者。老花母鸡带领小鸡闯进狗窝的时候,从来都是蛮横的。因为它知道,狗一旦动它的小鸡,便会有棍棒落在狗的身上。狗也深知自己的处境,所以,面对一群小鸡,它只是远远地看着它们。狗在看小鸡分食它口粮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好像小鸡正做着一件与它无关的事情,它的表情甚至是漠然的。

我不知道狗在想什么,也没有心思去揣测,我要做的,是怎样把那只“小鸡”放进鸡群里,而不让老花母鸡发现。

老花母鸡每天都会带着小鸡战胜几次狗。这种胜利冲昏了它的头脑,所以,当我把捡来的那只“小鸡”放进鸡群的时候,它浑然不知。而小鸡们还没有足够的判断力,也无法知晓自己多了一个兄弟。刚开始的时候,那只“小鸡”不怎么合群,老是远远地落在后面。实在落得太远,我会将它空运回鸡群。两三天的时日,那只小鸡的毛开始转黑。母亲曾经指着它说,将来肯定是一只纯黑的母鸡。对此,我也深信不疑。我没有告诉母亲,那只“小鸡”是我捡来的。

此后的一些日子里,我发现,那只“小鸡”是鸡群里最勇敢的。老花母鸡带领它们下一个田坎的时候,其他的小鸡要么滑下去,要么绕道而行,也有从上面飞下去的,但飞的时候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往往还没有落地就发出了类似摔伤的惨叫声。只有那只“小鸡”,没有丝毫犹豫就勇敢地飞了下去。它在空中滑翔的姿势很美,它甚至试着做了一个空中转体动作。最后,它轻盈地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也就在那一次,那只“小鸡”发现了自己飞翔的天赋。打那以后,我便经常看见它平白无故地飞上一根高高的树枝,待树下那群小鸡叽叽喳喳一番后,再返回地面。一次,我在菜园子里撒尿,突然响起一声乌鸦的叫声。叫声就在我的身后,很近很近。我顿时一个激灵,当下肌肉一缩,把半泡尿给围堵在家里了。村庄里的人管乌鸦叫老鸹(方言读wa)子。老鸹子是一种不吉祥的鸟。

村庄里的人之所以这样认为,除了它一身乌黑之外,大约还与它的叫声有关。乌鸦的叫声又粗又糙,甚至有些沙哑。加上它喜欢偷吃包谷,村里人总归不大喜欢它。我扭头一看,身后除了那只纯黑的“小鸡”外,什么也没有。“小鸡”正歪着脑袋看我,滴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得意的神情,好像它抓到了我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似的。我对“小鸡”微笑了一下,回过头继续处理那半泡尿,又是“呱”的一声,刚抬头的尿又被吓了回去。是那只“小鸡”在叫。鸡能叫出乌鸦的声音来,是那个时候我碰到的最新奇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属于我和“小鸡”的秘密。

傍晚的时候,这个秘密就被母亲发现了。母亲说,那是她三十多年来碰到的最稀奇的事。随后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村庄。人们极尽所能地玄想、揣测甚至断定,我们家就要遭遇一场很大的灾难。只有我,游离在整个事件之外,也只有我了解事情的真相。

有一天,我们正在院子里吃饭,母亲坐在阶沿边,我蹲在一根木头上,姐姐站在李树下,妹妹正在给狗扔一块骨头。突然,那只纯黑的半大的“鸡”从鸡群腾空而飞。当时空中有一阵风刮过,还有一群乌鸦躲在风后面,由南到北掠过村庄。“鸡”就顺着那阵风不断地升高,升高,直到加入那群乌鸦当中。

“那是一只老鸹子。”母亲说完,到灶膛里添饭去了。那只半大的“鸡”,又从鸦群中飞出来,在我家屋顶上空盘旋了几圈,才随鸦群而去。乌鸦并没有飞走,它还经常回家。它歇在屋前的椿树上,对着房子就是几声叫唤,待我从屋里走出来,它一挫身就落到了院子里。它会像先前一样,到李树下汲食。树下,全是给鸡撒的包谷米;偶尔它也想重温当初和小鸡们生活的情景,可是,等它一靠近鸡群,小鸡们就吓得四下逃散了。它也会趁狗不注意,去偷吃狗食。狗耷拉着眼皮,趴在地上想自己的事情,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渐渐地,我能在一群鸟中,辨别出那只乌鸦。我能凭飞翔的姿态,鸣叫时捣鼓空气的频率,呼吸,甚至是神态判断它的存在。乌鸦飞走后十来天的样子,我就上学了。

那群乌鸦长年驻扎在村东边的一座高山上。那是我上学必经的一座山。上学、放学路过那座山的时候,那只乌鸦总在山顶上盘旋,我也会学着它的样子张开双臂,一路飞翔。时间长了,经过那座山,只要我大喊几下,那只乌鸦就会飞出来叫上几声,算是回应。不时,有乌鸦飞走。它们飞离村庄,刚开始也许仅仅为了觅食,可是后来,它们就再也没回来了。这似乎是一次有预谋的集体出逃。它们是分批次慢慢逃离村庄的。它们之所以这样做,大约是不想让村庄一下子陷入恐慌。但我却始终能看见那只我曾经喂养过的乌鸦。到后来,它成了一只孤独的鸟。整个山头就只剩下它了。

乌鸦在村庄里的消失经历了几个阶段。开始几年,是村庄里的人听不见乌鸦的叫声了,再过几年是村庄里没人谈论起乌鸦了。此后的好多年,村庄里确实再也看不见乌鸦。

一只鸟从村庄消失,就像村里老了一个人,人们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他们知道,人总是要走的,就像总有人出生一样。我时常想,倘若村庄里的人,或者老人,或者小孩,或者男人,或者女人,慢慢地从村庄消失了,村民们是不是还照样慢条斯理地在傍晚的院子里,一边瞎扯,一边安详地晒太阳。

十多年后的一个深秋,我在北京见过一群鸟。它们通体乌黑,在高高的树梢飞翔,呱呱的叫声甚响。那一刻,我热泪盈眶。我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只曾经生活在一个叫永兴坪村庄里的乌鸦。但我知道,它们只是消失在村庄之外。村庄之外,有另外一种时间。

那只灰白色大鸟最终还是飞走了,带着长长的凄厉的叫声,满腹心事地从我家竹林上方掠过,歪歪斜斜地消失在村庄的尽头。

鸟飞走后,天就大亮了。田野里陆续出现了一些男人和女人。有狗的叫声,有鸡鸭的叫声,有牛羊的叫声,有孩子的叫声。中午,我攀爬到屋后那棵桃树上,停留在那只鸟停留过的枝头,然后从枝头跳下。我以为,有了站在高高枝头的经历,有了在高空飞翔的感觉,我就能听懂鸟语。事实上,它只是一只鸟,我只是一个在村庄里闲逛的人,我们永远不在同一语系。

我想,我是无法弄懂那只鸟的。

此后的好多年,具体是多少年,我记不清了,我也离开了村庄,像一只鸟一样离开了村庄。也像鸟一样面对另外一些生命说了很多动听的话语,可是没有人能听懂。不知道那只鸟最终是否找到一个能听懂它话语的生命,但听过它孤独话语的人,却从此默然无声。

我没有鸟的孤独,我的孤独不在村庄中,而在时间里。

责任编辑:刘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