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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栀子果

发布时间:2019-07-05 11:21 来源:恩施日报 作者:周仕华 编辑:王晓蓉

周仕华

老屋前后的栀子花,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吧。栀子花栽种的时候,父亲与我现在一般年龄——四十岁上下。男儿四十一枝花,父亲正是在如花的年龄栽种了这几百棵栀子花。身为农民,未识文断字,栽种栀子花应是父亲发自内心的欢喜。

老屋的周围,是肥沃的熟地。玉米洋芋,蔬菜瓜果,一年四季土地没有空过。那个时候,没有经济来源,要用钱,得到山上去找野生药材,然后拿到乡里的供销社去卖。野生的药材毕竟不多,找的人却不少,而且收入不稳定,极靠不住。父亲没有上过学,一心只想他的孩子能多读书,识得一些字,改变祖祖辈辈在贫瘠土地里刨食的悲苦命运。

栀子花是比较靠谱的,从不捉弄人。夏日芬芳,秋日挂果,毫不含糊。父亲栽种栀子花,是为了栀子果,是为了能有一些固定的收入,是为了能在秋季开学的时候家里不要那么拮据。栽了栀子花,就等于拥有了栀子果,有了栀子果,就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从花到果,从果到钱,得有一个孕育的过程,一个辛勤劳作的过程。在地里劳动,日晒雨淋,肩挑背扛,父亲都不怕,怕就怕老天欺人,风不调雨不顺,辛苦大半年却没有好收成。好在栀子花,不挑年景,不择土壤,开花挂果一气呵成。

夏天,栀子花如期开放,一脉清香绕着老屋,老屋虽家徒四壁,然有栀子花氤氲。在栀子花香里,寒窗苦读,琅琅读书声把夏日的酷暑扫得一干二净。没想到栀子花也如我一样,含着花苞,吐着花蕊,绽着花瓣,一样都不马虎。阳光照得花瓣呈半透明状,如白蝴蝶的羽翼,仿佛有生命在蠢蠢欲动。片片花瓣又如玉指,轻轻上扬,捧起金色的阳光、朦胧的月色。栀子花的美往往不动声色,不事张扬,不铺张,更不浪费,是一种素雅质朴的美,一种不饰雕琢的美,一种省略了脂粉、抹去了艳妆的美。

不管栀子花在老屋周围如何施展它的香与美,父亲始终无动于衷。他认为,开花是你的本分,挂果是你的职责,本分所在,职责所系,何必大惊小怪。就像他一样,风里雨里,泥里土里,从没有过怨言,唯愿孩儿们多读书,有一个好收成。可是,父亲脸上也常有愁云,不像栀子花,老是蓄满阳光。他愁一家人的吃穿,愁几个孩子的学费,恨不能一分钱掰成两半用。20世纪80年代的偏远乡村,有几家不为生计犯愁呢?何止是我父亲。

夏末初秋,栀子花卸去繁华,落尽馨香,失去光芒。开花是热闹的,挂果却是寂寞的,或是孤独的。耐不住寂寞,守不住孤独,就挂不了一个丰硕的果、一个实诚的果。栀子花深知其道,一到挂果的时节,就沉默了,在太阳底下一声不吭。栀子果是栀子花的孩子,栀子花吐尽了芳菲,最终才把一个金黄的果子举在枝头。栀子果便是一个大大的香包,是花开过后大地给予的奖赏。

熟透的栀子果呈铁红色,在秋阳的照耀下楚楚动人。一个个剪下来,放到太阳底下晒干便可以出售。因采摘简便,价钱也行,往往得到农人们的青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为许多家庭解决过燃眉之急。

栀子花不急不躁地生长,父亲从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了古稀老人,栀子花却依旧年轻着自己的年轻,全然不知岁月易逝。这就是栀子花的脾性,开就开得过瘾,香就香个痛快,一切都在阳光下摆着,不遮不掩。靠栀子果卖钱养家的时代一去不复返,父亲仍然让栀子花固守原来的土地。只是栀子花年年开,却很少有人去注意;栀子果呢,挂在枝头无人收,由红变黄,由黄变黑,零落地下,化作春泥。

草木一春,栀子花都努力地遵循自然规律,哪怕沦为山中孤独的守望者,仍旧岁岁年年花相似、果相同,没有半点沮丧与落魄。

无人看管的栀子花一年不如一年,开始在杂草丛中挣扎。岁月中的老屋,与栀子花一样,也逐渐成了孤独者。去年过春节,专门去看了屋后的栀子花,花已尽,叶已枯,果已残,于我就像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栀子花滋养过我,用它的花香;栀子花养育过我,用它的果实。它不必记得,也不图回报。不过,栀子花有栀子花的忧伤。

某天,出于好奇,我与父亲谈起了栀子花。“人啊,一辈子太快了,一晃就是几十年,活不出什么名堂!” 沉默半晌的父亲,发出了感慨。说这话时,父亲的眼里分明噙着泪水。“你两个弟弟离家这么远,过年也不回来看看。我和你妈都老了,是一年不如一年啊。”他有些抽泣、哽咽。我不敢劝阻,怕又戳到他的痛处。孰知,父亲不说了,放声痛哭起来。

生平第一次看到老泪纵横的父亲。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父亲在他的儿女面前从不掉泪。可是今天,盛了大半辈子的痛楚,却訇然决堤。

人世沧桑,草木枯荣。不禁感叹:一个成熟的栀子果,都曾有一朵芬芳纯粹的栀子花。而再光鲜靓丽的栀子花,却未必都能结出一个厚实的栀子果来。

责任编辑:王晓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