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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军姿

发布时间:2019-07-09 16:17 来源:解放军报 编辑:王晓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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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清老人近照。 穆可双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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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富清年轻时的军装照。 张富清家人提供

张富清与老伴孙玉兰在超市买菜。 朱 勇摄

稍息,立正!

张富清,抬头、挺胸、收腹,五指并拢,中指紧贴裤缝,眼睛平视前方,向前,这是你到中国人民解放军359旅718团2营6连的第一个军姿。记住了,永远要冲在最前面!

那是1948年的四月天,现已95岁的张富清仍清晰地记得。那时,陕北塬上的野花遇春初绽,连长李文才英姿勃发地走了过来,立在他面前,像一座塔,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富清“啪”地行了一个军礼,“连长好!”

我们是战友,也是同志……从那一刻开始,“同志”这个崭新的称呼融入了张富清的思想,改变了他的命运,改写了他的一生。

张富清心疼啊,每一次被表彰、嘉奖,他都会想,和牺牲的战友相比,自己有什么资格张扬呢

中秋节过后,塬上的风带有几丝萧瑟的秋意。

傍晚,张富清倚在村头石碾旁打盹,他实在是太困了。一场战斗刚打完,他疲惫至极。修整间隙,身子刚倚上石碾,他就睡着了。刚结束的澄城、邰阳之战,太惨烈了,张富清的6连战友大半壮烈牺牲。耳边有响动,睁开惺忪睡眼,一看周围好多陌生面孔,都是新补上来的战士。

连长李文才大声喊道:“四班长!”

“到!”张富清一跃而起,应道:“连长,什么任务?”

“今晚进攻永丰城,你们担任第一突击队。”李文才指着两位国字脸、身材魁梧的战士说,“他们俩归你指挥,你们组成三人突击组,你任组长,趁着夜色摸进永丰城,炸掉敌人的碉堡”。

“是!连长。坚决听党的话,保证完成任务!”张富清朗声答道。

“还有,给我活着回来!”

暮霭四合,玉米地里传来蟋蟀聒噪的鸣叫,长一声、短一声,对即将降临的血雨腥风浑然不觉。天彻底黑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突击组每人背两个炸药包,胸前插满手榴弹。张富清一挥手,出发!

三名勇士匍匐向前,跨过壕沟,顺利抵达城墙处事先侦察好的敌人视觉盲区,搭人梯爬上了城墙。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约定的时间,突击组三人分头从四米多高的城墙一跃而下。张富清落地时,几个敌人围了过来,他端起冲锋枪迅速扫射,将敌人打倒。激战中,他突然感到头皮像被大锤猛地砸了一下,一阵眩晕。顾不上细想,张富清一点点迂回靠近敌人的碉堡和防线,穿过铁丝网,穿过路障,目标就在正前方。张富清耐着性子,向前、向前,终于抵达碉堡。他在黑暗中找到一个绝佳的爆破位置,用刺刀挖了个土坑,先将8枚手榴弹放进去,然后把炸药包覆在其上。一切准备就绪,张富清旋开手榴弹的盖子,扯住事先拴在引线上的一根长布条,瞄准时机,看好地形,顺势往山坡下一滚,撤退的同时拉响了手榴弹。“轰隆”一声巨响,第一个碉堡被炸毁了。

第一个碉堡被炸,永丰城立即乱成一片。此刻,张富清正担心另外两位战友。按照约定,他们会同时起爆,但是此时,他并没有听到其他爆炸声。他像一匹孤狼,隐蔽在草丛中伺机行动。现在的任务是去解决第二个碉堡,刚才的爆炸吸引了更多的敌人火力。敌人意识到危险,却不敢贸然走出碉堡,只能从碉堡的射击孔向外漫无目的地疯狂扫射。张富清沉着冷静,他仔细观察夜色中子弹的飞行弧线,选定了一条安全的匍匐路线,悄悄地接近目标。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此时,张富清心中只剩下他对连长的承诺:“坚决听党的话,保证完成任务!”张富清安全潜行到第二个碉堡前,如法炮制。“轰隆”一声过后,第二个碉堡又被他炸毁了。

拂晓时分,总攻开始。大部队冲上来,二营六连攻上来,七连、八连也上来了。突击队炸毁碉堡,为总攻辟出一条血路,永丰城头插上了鲜艳的红旗。枪声渐渐地平息,战场一片狼藉。张富清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熟悉的面孔,但是一个也没有!

“连长呢?那个拍着自己的肩膀让他活着回来的连长呢?那是自己的入党介绍人,是第一个称自己‘同志’的人!”“突击队的战友呢?我听到了引爆的炸弹声。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们在哪里?”

张富清焦急地寻找着,可是他失望了,没有一张是他熟悉的脸孔。情急之下,他又陷入了昏迷。后来,团政治处的人告诉张富清:“那天晚上,为了攻下永丰城,团里一夜伤亡了8个连长。连长牺牲了由副连长代,副连长牺牲了由一排长代,一排长牺牲了由二排长代……”永丰城,成为张富清心底永远的痛。

不久后,张富清跟随大部队挺进新疆,一路解放宁夏、甘肃,与西北马步芳、马鸿逵的军队决一死战。此时的张富清已经是二营六连的副排长,他时刻牢记连长李文才说过的话,“一定要保持人民解放军的军姿,听党的话”。张富清所在的359旅在兰州城作为战略候补的突击队,打开了纵深的突击面,为后续的进攻开辟了道路。这期间,又有许多战友倒在炮火硝烟中。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旗在天安门广场冉冉升起!那时,张富清和他的359旅战友,正跋涉在去往新疆的路上,穿越戈壁沙海,翻越雪山峻岭,把五星红旗插上帕米尔高原。南疆的匪患平息之后,已经是1953年的春天。

战功赫赫的张富清被一次又一次嘉奖、表彰为“人民功臣”“战斗英雄”,记“军一等功”“师一等功”“团一等功”……无论是军功章,还是奖状和证书,他认为那不属于他自己的。沉甸甸的军功章和烫金的证书本该属于那些曾经与他并肩浴血奋战,却倒在战场上的战友们,而他只是比战友们幸运,在枪林弹雨中活了下来。张富清心疼啊,每一次被表彰、嘉奖,他都会想,和牺牲的战友相比,自己有什么资格张扬呢?

转业到地方后,他取出部队发的皮箱,把昔日的烽火岁月和赫赫战功一并封存。皮箱拎在手中似有千斤重,张富清将箱子郑重地放在家中最高的一个位置。他站在那里,以最标准的军姿向自己的战斗岁月献上一个军礼,而后将记忆尘封,用一把锁头将那段血与火之歌锁了起来。

这一锁就是六十多年。

张富清因工作调整离开的那天早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翻山越岭赶来送他

张富清回了一次老家,这是他自1945年离开后第一次回来。那一年,二哥作为家里唯一的壮劳力,被国民党抓走当了壮丁。张富清用自己换回了二哥,后来成了国民党部队的挑夫、伙夫、马夫。当他在瓦子街战役中被“解放”后,没有选择领银元回家,而是主动要求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最终成长为一名坚定的共产党员。9年过去了,小脚母亲康健,二哥已经娶妻生子,30岁的张富清却还没有成家。家乡一个叫孙玉兰的妇女主任仰慕英雄,在媒婆的言说之下,愿与张富清共结秦晋之好。

那时的张富清已经做出选择,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那一年,他和妻子坐船逆水而上,前往湖北恩施来凤县。张富清被分配到城关镇担任粮管所所长。来凤是生产贡米之地,这里出产的大米品质特别好。粮管所负责向城里人供米,要用水磨碾米,生产的过程中米就会分细米、粗米和糙米。一天,一个干部来买米,找到张富清,说要买细米。张富清说,大家买的都是糙米。那干部说,细米好吃,口感好。张富清一听,心里动了一下。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排队买粮的群众用口袋装着糙米,他觉得自己可以为百姓做点实事。年底,他买回两台打米机,让县城居民吃上了精米。

1959年,35岁的张富清在恩施地委党校学习两年后,被派往三胡区担任副区长。他二话不说,带着妻子和孩子们就上任去了。这个时候,张富清突然接到一封从老家陕西洋县发来的电报:母病,盼归。但山高路遥,这里与老家远隔千里,交通不便,来回往返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当时,区里办了一个财贸系统的培训班,他负责,实在走不开。思忖良久,张富清决定留下来,他东拼西凑借了200块钱寄回老家,附上一封长信,劝慰母亲安心治病,并一再保证等忙完这一阵子就回家看望她老人家。过了没多久,老家的电报又来了,告诉他:母亲走了。那一晚,张富清向着家乡的方向长跪不起。他内疚啊,生他、养他、教他的小脚母亲走了,作为儿子,不但没有床前尽孝,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张富清嚎啕大哭,向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文革”期间,张富清的生活工作也受到影响。一家人从三胡区委大院搬出来,挤在一个四面漏风、摇摇欲坠的小木房里,旁边是个铁匠铺。张富清被扣发工资,只有基本的生活费,一个月只有23斤半的粮食供应。

不久,张富清再一次被下放,这次是一个更加偏远的小村庄。他白天做苦工,夜里就睡在牛圈上方,木板上垫一层薄薄的稻草,与跳蚤、臭虫、蚊子睡在一起。一次,妻子孙玉兰让儿子去给他送衣服。儿子走了一天,终于到了父亲下放的地方。天黑了,儿子只能住在那里等第二天再回家。回到家里,儿子边哭边将父亲的境遇告诉妈妈,孙玉兰心疼得直掉眼泪。儿子一边抽泣一边转述张富清对家人的叮嘱:日子不会一直这样的,一定会好起来的,要相信党,相信国家。

1975年,51岁的张富清恢复工作,调往酉水上游古镇卯洞公社任副主任。年过半百的张富清以时不我待、只争朝夕的劲头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他带领乡亲们修路、开荒植树、办畜牧场,他要把丢失的十年找回来。以前卯洞公社的高洞管理区(现高洞村)没有公路,只有一条修了近十年却未曾修好的路基,那是高洞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张富清带领施工队伍沿着酉水的支流,步行来到了指挥部,和民工一起吃住在悬崖峭壁之上,同吃同住同劳动。修路中遇到很多难题,张富清与大家一起抡大锤、打炮眼、开山放炮,和大家一起手挖肩抬。两年多的时间,他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使高洞终于通了公路。四年后,张富清因工作调整离开的那天早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翻山越岭赶来送他,这是人民群众给予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的最高礼遇。

1979年,张富清被调回到来凤县城,先后担任县外贸局副局长、建设银行来凤支行主持工作的副行长,直到光荣离休。

年逾耄耋的张富清心里有一个信念:我要站起来,我不能倒下

2018年12月,来凤县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采集退役军人信息。

这天,张富清的小儿子张健全回家对父亲说,县里正在对退伍军人开展登记。张富清听后,沉默半天,问:“一定要采集吗?”

“当然,这是党中央国务院对退伍军人的关怀。”

“那好吧,就按党的指示办。”张富清说,“柜子上面有一个棕色的皮箱,你把它拿下来”。

当天下午,张健全带着父亲的皮箱来到来凤县退役军人事务管理局。皮箱里是3枚奖章、1份西北野战军报功书、1本立功证书。立功证书上,一行钢笔字写着:“张富清在解放战争中舍生忘死,荣获西北野战军军一等功一次,师一等功、二等功各一次,团一等功一次,两次荣获‘战斗英雄’称号。”报功书这样写道:“贵府张富清同志为民族与人民解放事业,光荣参加我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三五九旅七一八团二营六连,任副排长。因在陕西永丰城战斗中勇敢杀敌,荣获特等功,实为贵府之光、我军之荣。特此驰报鸿禧。”负责信息录入的工作人员聂海波被其中一枚“人民功臣”奖章震惊了,他深知这枚奖章的分量。聂海波没有想到,在偏僻的来凤县城会有一位为共和国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民功臣,却甘愿平凡,沉默了六十多年,真的是一个传奇英雄。

英雄也是凡人,也要承受人世间种种艰辛。

每天清晨,孙玉兰给张富清和大女儿每人煮一碗清水面,大女儿给父母各泡一碗油茶汤。早饭过后,三人一起下楼,穿过马路,父亲居中,手扶四轮支撑架,母亲居左,手挽丈夫,大女儿在右,紧倚父亲。衰老的身影,蹒跚而行,去距离家不到500米的超市闲逛,采买一天三口人的蔬菜、水果和副食品。这样的日子,已经循环往复了许多年。

张富清的大女儿叫张建珍,从小是个乖巧的孩子。这是张富清和孙玉兰的第一个女儿,他们把她视为掌上明珠,呵护备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建珍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突发高烧,烧到42摄氏度。当时,张富清正在外出检查商贸、粮油的路上,家里只有孙玉兰一个人。两天后,张富清回到家,女儿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命保住了,但留下了永远的后遗症。聪慧可爱的女儿变得痴痴傻傻,经常犯病,癔症一发作就瘫倒在地,口吐白沫,牙齿紧闭,须赶紧用一根筷子撬开牙齿,令其咬住,不伤舌头。身为父亲的张富清面对病床之上的女儿,愧疚的泪水汩汩而下。后来,张富清想尽一切办法,替女儿求医问药,皆以失望告终。妻子孙玉兰安慰他,认命吧!只要咱俩不死,咱就养着她。

那是2012年夏天,张富清的左腿脓肿发炎,疼痛难挨,流出黄黄的脓液,人也开始发烧。儿子张建国、张健全立即将老人送到医院就诊。经长期观察病情,专家会诊给出的治疗意见是截肢。孩子们商议之后,告诉父亲:“不截肢会有生命危险,截肢就还会有生存的机会。”

“我同意截肢。”张富清没有一丝犹豫。

手术后第七天,伤口还没有愈合,张富清便下地,用独腿练习行走。不久接驳义肢,他住进义肢厂里。石膏打模取样,义肢做好了,在护士和家人们的帮助下,张富清套上义肢站起来。新长出的嫩肉在接驳腔里摩擦,剧烈的疼痛袭来,汗水瞬间湿透了张富清的衣衫。他以超出常人的意志坚持着、忍耐着。年逾耄耋的张富清心里有一个信念:我要站起来,我不能倒下!

在武汉住了两个多月院,劫后余生的张富清回家了。回到家后的第二天,张富清就开始锻炼站起来。每天清晨,他戴上10多斤的义肢练习行走。新生的嫩肉一次次被磨破,血水透过裤子渗出来。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头撞在卧室的墙上,血溅墙角,包扎一下,张富清接着走。义肢太硬,硌得新长的嫩肉伤痕暴裂,流血,结痂,再流血,他用手一摸,痛到钻心。到了第八个月,张富清终于可以正常行走了。他站起来的第一天,就像以前一样进厨房忙活开了,给老妻和女儿做了一碗他最擅长的刀削面,将厨房灶台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妻子和孩子们心中,张富清永远是座屹立不倒的大山。

张富清的故事在华夏大地广泛传扬,消息传到他的老部队新疆军区某红军团,部队很快就与来凤县武装部取得联系。

今年3月,来凤县武装部为张富清准备了一套老军装。看着熟悉的“解放黄”,老人难掩激动心情。他换上老军装,戴上军帽,从容熟练地整理军容。一会,老部队的年轻军人来看望他,向他敬礼。一条独腿支撑的张富清站起来,“唰”地回敬了一个军礼。这是一名老兵饱含深情、凝聚无数荣光的军礼,也是一名党员展示给时代的英姿——永远挺立的军姿。

责任编辑:王晓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