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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酱菜坛

发布时间:2019-07-19 10:26 来源:恩施日报 作者:龙家红 编辑:刘艳

龙家红

几只斑驳的坛子静依在墙角。鼓鼓囊囊的肚子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它釉质坛身上海浪般的精致花纹。坛口边用来盛水的坛檐缺了好大一块,好像风烛残年的老太太缺了漂亮的门牙,无声地张着嘴,叹息着岁月的回声。

这些残破的坛子,曾经环抱着生活的香气,怀揣着母亲亲手为孩子做酱菜的记忆。

儿时贫瘠的生活,没有太多的物质可供我们恣意挥霍。我所生活的半高山地区,除了夏天的瓜果蔬菜可以短暂丰富我们的味蕾,漫长的冬春,就只有洋芋包谷饭来填充空空的胃了。当然,勤劳的母亲,是不会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萧条惨淡的。她会用她所有的智慧,把生活的甜美滋味,储存在那些腆着肚子的坛子里,供我们慢慢咀嚼,慢慢回味。

八月辣椒成熟的季节,是母亲忙碌的日子。

鲜亮饱满的辣椒摘回来,去掉绿蒂,清水洗净,盛在大木盆里。母亲扬起她健硕的手臂,挥舞两把大刀,咔嚓咔嚓,一阵有韵律的砍剁,饱满的辣椒就被剁得片片破碎,淌出鲜红的泪来。母亲有时也受到感染,红了眼眶,流下呛人的泪水。

辣椒剁好了,母亲就变着法儿,用它们制成不同种类的酱菜。辣椒跟玉米面按一定比例混合,加入姜蒜等佐料,就是我们土家人最喜欢吃的“鲊广椒”;跟煮熟晒干生了菌酶的蚕豆瓣混合,就制成香飘四溢的豆瓣酱;把剁碎的辣椒再放进石磨,一圈一圈碾磨流出汁来,是吃烧洋芋最好的“稀广椒”。

还不止这些。母亲还把新鲜的土豆剁碎,晒干,储存在坛子里,吃的时候用油一煎,就是脆生生的“洋芋米子”;把黄豆煮熟,放在温暖的被子里让它长出益菌丝,再拌佐料晒干,就是风味独特的豆豉;把新鲜的椿芽洗净剁碎晒干,盛在坛子里,再和着腊肉翻炒,远隔三四里都能闻到那扑鼻的香气。

母亲将这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五花八门的酱菜,一一尘封在坛子里。

那一只只笨拙朴实的土坛,被富有创造力的母亲,赋予它们生命的意义。它们一个个满载着各自不同的秘密,骄傲地挺着肚子,手挽手,肩并肩,在墙角一字排开,无比光荣地等着女主人来揭开它们蕴藏的生动谜底。

灶膛里的火点燃,炊烟袅袅升起。魔法师般的母亲,会打开那些密封的坛子,舀出存了许久的酱菜,就着简单朴素的食材,做成让我们垂涎三尺的佳肴。隔着熊熊燃烧的火苗,我看见母亲晒得黝黑的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她不停舞动手臂,翻炒出沉醉的香味。我们坐在灶台边,守着锅里的饭菜,守着母亲。心里,充盈着满满的幸福。

在学校寄宿的时候,母亲会掏出这些酱菜,用猪油炒熟,装在玻璃瓶里。在学校打一碗粗糙的合渣包谷饭,舀两勺母亲精心炒好的酱菜闷在碗底,清汤寡水的饭里,渐渐溢出星星点点红油,拿调羹一搅拌,酱菜的香味散发出来。迫不及待一阵狼吞虎咽,酱菜的美味,连同母亲手心的气息,都被咽进肚里。

贫瘠的生活,因母亲亲手做的酱菜,我们空瘪的胃尝到生活的清甜,我们空旷的灵魂得到母亲爱的拂照。

后来,我们长大,远离了母亲,也远离了她的坛坛罐罐。我们拿钱,在市场转悠一圈,琳琅满目的食材,就被我们买了回来。到了辣椒成熟的季节,母亲会打电话,想帮我再做几坛酱菜。我说不用了,吃不了那么多,都买得到。

渐渐地,空落的土坛就和孤独的母亲一起,沉默在时间的角落。蜘蛛爬进空洞的坛内,织满细密的网,苍蝇和飞蛾粘在网上,做了它的战利品。曾经挤挤挨挨,一起呼吸,吐纳生活香味的酱菜坛,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气。母亲也不再扬起她那笨拙苍老的手,一日赶一日,做那五花八门的酱菜了。她,和酱菜坛一起,在无声无息的时光里,独自回忆着曾经的热闹景象,互相守候着她们寂寞的余生。

某个黄昏,在街角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细嗅,竟似儿时母亲做的酱菜香。不由得神思恍惚,想起儿时围坐锅边,等母亲为我们做饭菜的情景。一阵酸涩涌上心来。

责任编辑:刘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