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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煤油灯

发布时间:2019-10-18 10:31 来源:恩施日报 作者:吴联平 编辑:丁琼

吴联平

当夜晚沐浴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就会想起儿时父亲亲手制作的那些油迹斑斑、灰头土脸的煤油灯。

那时,煤油灯是唯一能给家乡父老乡亲带来一抹光明的使者。每家每户都有三到四盏煤油灯,这些煤油灯是他们自己手工制作的。夜幕降临,站在院坝前放眼望去,远山深处,邻近屋宇,到处飘散出灰暗浑浊的煤油灯光,像云层深处一颗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父亲是一名制作煤油灯的高手。我们兄弟姐妹写字用完的墨水瓶,他都舍不得扔掉,收集下来制作煤油灯的灯座。雨天空闲时,我会独自蹲在屋檐下听雨,静听雨滴婉转优雅的滴滴答答的节奏声。一边欣赏雨水密密麻麻洒落下来,一边观看父亲像变戏法一般制作煤油灯。

父亲长满老茧的手,衔着铁钳在空中快速飞舞,小心翼翼地将铁皮剪成长方形细条,包裹在一根短短的小铁棍上,用铁锤慢慢均匀敲打,使铁皮逐渐变成一根空心的圆柱体。然后揉捻棉花成细条,或者直接剪一小段芝麻带作为灯芯,穿进圆柱体,并抽出一小截留在柱外。用烧红的铁棍,轻轻将瓶盖正中烙出一个小洞,将圆柱体穿插过去,用铁丝给瓶身扭绞一个手把儿,倒上煤油,盖好瓶盖,煤油灯前期的一切工序就算完成了。

那时的煤油像金子一样珍贵,常常是母亲积攒的几个鸡蛋换来的,父亲当然舍不得糟蹋一点一滴。为了验证制作的煤油灯是否好用,光线是否充足,父亲也会耗费煤油将灯芯浸透,然后点燃试用。只要光线充足,能随时方便挑拨调整灯芯,父亲的杰作就算大功告成。父亲的动作娴熟而麻利,一袋烟的工夫,一个崭新的煤油灯,就在他的捣鼓下诞生了。有时,父亲一天可以制作十来个,除了给自家留两到三个备用外,其余的都送给了左邻右舍的老人们。

煤油灯,是我们家几个读书孩子唯一的抢手货。每到夜晚来临,各自匆匆忙完父母吩咐的家务活,就不约而同地围坐在一张方桌旁,争取在瞌睡来临前将作业做完。

为更清楚地看书写字,每个人都抢着将煤油灯挪向自己眼前,挪来挪去便脸红脖子粗,甚至大打出手。我年纪最小,争不过哥哥姐姐,就只有大声哭闹的份。一不小心,煤油还会在抢夺的过程中洒落出来。父母一闻到洒落出来的浓厚煤油味,就会飞奔到桌前,拿出家长应有的威严,一边将煤油灯重重地摆在方桌正中央,一边生气地训斥着我们。

此时,我们都知道闯下了大祸,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成了一只只温顺的“乖乖狗”。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读初中时,每次临近上学的时候,父亲总会在浑浊的煤油灯下为我熬制苕糖,爆炒玉米花和薯条,将玉米花、薯条拌上熬制好的苕糖,捏成拳头般大小,用塑料袋密封好,作为我上学的零食。

母亲,也不浪费那盏煤油灯散发出来的浑浊光芒,远远地一边,在灶前均匀地添加柴火,要么为我赶制一双新布鞋,要么为我的破旧鞋袜、长衣短裤加紧缝缝补补。由于长时间光线不足,她的视力在飞针走线中变得模糊了。

冬晚闲暇的时刻,一家人会围坐在旺旺的火堆旁,在灯下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听父母“讲经摆古”,听父亲诉说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艰难历程,听母亲唠叨小时候躲土匪的惊险故事。每当这时,我们都虔诚地竖起耳朵,像聆听一个个古老的神话。

终于熬到家乡安上了电灯,在电灯亮的那一刻,父亲将长长的烟杆填满烟丝,伸到灯泡下想点燃,尽管猛吸几大口,但烟丝仍未点着。父亲佯装生气地将烟杆丢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说:“电灯有什么好啊,连烟都点不着,还是我的老伙计好!”父亲所指的老伙计,就是倾注他心血的一盏盏煤油灯。父亲不舍地将这些宝贝用蛇皮袋子装好,放在墙角保存。

等到离世亲人的忌日或是逢年过节,父母又把它们统统请出来派上用场。傍晚时分,倒上满满的一盏煤油,赶在天黑前点亮,将其一盏盏送到离世亲人的坟前,这个习俗老家叫作送亮。

如今,父亲去世已经29年,母亲也去世12年了,每遇逢年过节或是他们忌日的时候,我和妻子都不忘在遥远的地方,为他们点燃几根蜡烛,焚燃几炷香,以示想念,照亮他们在天堂里走过的每一段路程。

但我总觉得,蜡烛总没有煤油灯那么亲切、温暖和敞亮,因为那一盏盏煤油灯,始终点亮在我的心底,照亮我成长的路程,无数次唤起我儿时诸多记忆,这些记忆里全是父亲的刚毅、母亲的柔情,以及他们对儿女舐犊情深的挚爱。

责任编辑:丁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