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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当年追电影

发布时间:2020-05-12 15:49 来源:恩施日报 作者:孙朝运 编辑:郑晓涵
我的老家在一个边远偏僻的山沟里,从小到大,我最时髦的文化生活就是追电影。只要听说晚上放电影,无论是在本大队或邻近的大队甚至在十多里远的集镇上都要赶去看。

孙朝运

我的老家在一个边远偏僻的山沟里,从小到大,我最时髦的文化生活就是追电影。只要听说晚上放电影,无论是在本大队或邻近的大队甚至在十多里远的集镇上都要赶去看。

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村生活里,就是这一场场乡村露天电影给了我们乡下人精神上的愉悦。

记得第一次跟着大人们到大队去看电影《槐树庄》,那时年龄还小,根本看不懂剧情,只感觉社员们在晒场上扬麦子那个热火朝天的场面很好玩。

有一回,我们大队放映《铁道游击队》,我和二弟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屋侧边的山梁,远远听到喇叭在唱歌,我们猜测可能电影已经在放了,心急得要蹦出来,不要命地奔跑,一会儿就到了放映场。

这是新中国成立前一家大地主修建的四合院,宽敞的院坝里架着放映机,对面屋檐上悬挂着雪白的银幕,放映机旁边的竹竿上挂着一颗电灯泡,顺着灯光看去,整个院坝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附近的人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从自家带来板凳,早已占据了场坝里最好的位置,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只能挤在院坝边上站着。电影一开始,后面坐着的人就不停地挥手吼着要我们蹲下来,可是人群像插笋子一样,挤得没一点儿缝隙,哪里蹲得下去?当看到银幕上飞车夺枪等紧张激烈的场面时,我们激动得忘乎所以,大声喊叫,立刻遭到了来自周围的一片责骂声。

《铁道游击队》终于在意犹未尽中谢幕了,当银幕上现出“再见”两个大字的时候,人们潮水般地向四合院外面涌去。这时候,在人群里找不到父母的孩子们哭着喊爹叫娘;跟丢了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焦急地高声呼娃唤崽,还有无数凳子的相互磕碰声,闹得院子里一塌糊涂。

挤出院坝,有人在地上捞一把杂草点燃,立刻就有几十根火把杵拢来接火。一根根杉树皮火把呼呼地舞动起来,很快燃起了明火。一时间,红艳艳的火焰,乳白色的烟雾,把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亮晃晃的粉红色,借着光亮隐约可见远处的山峦、近处的院落、人们的脸庞和四散流动的人群。

火把从四合院向四面八方漫延开去。站在高处回望,无数的火把像一条条火龙在田埂路上,在陡峭的山间羊肠路上滚动前行。越行越远,火焰就变成了一束一束的烛光。几十年过去了,这充满原始野性的“火把龙”舞出来的乡村夜景,一直深深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一路上,我们挥舞着火把,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电影里的故事情节,完全忘记了劳累了一天的疲劳和饥肠辘辘。

在那个年代,即便是露天电影,一个大队一个月也轮不到一次,看电影比打“牙祭”(吃肉)还要难。

记得我们在上小学时,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吃完饭要上山砍柴或者打猪草,往往是忙完活就耽搁了看电影,后来每次看电影,母亲就不安排我们做这些活了;在生产队参加劳动时,每逢大队放电影,队长也总是安排下午早点收工。可见乡下人是多么期待一场露天电影。

乡村看露天电影,经常会遇上跑空路的恼火事。有时候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大汗淋漓地赶到放映点,场坝里黑灯瞎火,也没有听到电影发电机的声音。一打听,这次放映又被取消了。等了好一会儿,近处的人呵欠连天,骂骂咧咧地回家睡觉,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不甘心白跑一趟,仍然三五成群地站在坝子里等待,直到感觉彻底没戏了,才极不情愿地往回走。

后来新修了学校,我们大队的电影放映场就从四合院转移到学校操场上,这才是真正的露天电影。

夏天的夜晚,蚊子专找人的脸上、脖子上叮,男人将孩子托在肩膀上,女人在一旁不停地给孩子驱赶蚊子。

冬天的夜晚,坝子上的刀子风呜呜地直往操场上的人缝里钻。人们把一双手揣在衣袖里,一个劲地跺脚,还是冷得牙齿打架。

那时乡下没电,放映员启动发电机就是用一根绳子绕在发电机的传动盘上,使尽猛力一拉,发电机就轰隆轰地响起来,发电机一响,电灯泡一亮,大人小孩便欢呼起来。

有时候发电机的脾气犟得很,任凭放映员拉得满头大汗,它偏偏不吭一声。一些力气大的社员帮忙拉,这发电机还是不买账。遇上发电机罢工,这场电影自然就成了泡影。

看电影最让人恼火的就是换片、烧片和等片。一部电影一般有六卷拷贝,放映中途要换四次片。技术熟练的,三两招就换好了;遇上生手,手忙脚乱好一会儿还放不出来。这时,场上的埋怨声、口哨声不断,放映员越是着急越出错。更让人沮丧的是,由于片子老化,不光是雪花点和划痕多,还经常烧片,等到片子接好,电影的故事情节也被烧掉了一大截。

我们乡下人习惯把电影拷贝称为片子,有时候一部新片刚上映,同一晚上要在几个放映点上轮流放映,要是前一个点上放映耽搁了时间,后面的放映点就要等片。有一次放映《英雄儿女》,放完第一张片子,第二张片子还没送来,那种眼巴巴的等待,最是难熬。

我们一帮心急的年轻人打着火把跑到公路上去接,不一会儿,前面一束手电光射过来,随着一阵自行车铃声,送片人已经来到我们面前。看到送片人在火把的簇拥下进了放映场,全场响起一片掌声、欢呼声。朴实的乡下人就以这样的方式,感谢那位汗流浃背的送片人。

小时候追电影,也体验了什么叫流浪生活。记得有一次,我和二弟翻过荒无人烟的核桃观大山,跑到邻村八台去看电影,散场后,才发现我们带的杉树皮火把被人顺手牵羊拿走了。别看乡下人的杉树皮火把简单,它既可照明,更能驱邪壮胆。眼看场坝里的人都走完了,望着夜幕下耸入云天的核桃观大山,我们坐在场坝边无助地哭了起来。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我们面前,佝偻着腰问我们哭什么?在朦胧的月光下,我看到他那一张臃肿得近乎恐怖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心里十分害怕。

当那人听说我们的火把丢了不敢回家时说道:“人到黑处,自有歇处,怕个啥!”说着就把我们带到场坝边,这里有一排牛圈,他吩咐我们爬到牛圈楼上去,然后他自己也爬了上来说道:“怕个啥,我陪你们滚一晚上包谷叶壳算哒。”

我们躺在温暖的包谷叶壳里聊了一会,才知道他叫蒲东清,家住这个村的二队。他还说公社中心小学前几天到各大队演出,学校特邀他饰演杀害越南抗美英雄阮文追的“胖头局长”,怪不得面熟,原来我在看演出的时候见过他。

我想,他虽然演过坏人,说话也吊儿郎当的,但他真的是一个好人。那晚要不是遇上他,这深更半夜的我们还不晓得怎么办呢!

这晚,我们穿着衣服钻在包谷叶壳里,像蛆一样的包谷虫钻进衣服裤子里,到处爬,扰得我们奇痒难受,无法入睡,躺在我们旁边的“胖头局长”却鼾声如雷。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进城成了县广播站一名记者。县广播站旁边就是电影院,差不多每天晚上要放几场电影。

电影院的一位工作人员以前是我们村的教师,论辈分还是我的远房侄儿。他热情地说:“运爸,我晓得您也是个电影迷,今天晚上我招待您看个够。”当晚,我真的连轴看了三场电影。

从小到大我在乡下追露天电影,一直追到了城里的电影院。看着宽敞的电影院,望着前面的巨幅银幕,不由得感慨万千:这就是城乡的差别!

遗憾的是,自从干上记者这个职业以后,我却很少有时间去电影院看电影了。

时代的进步抹去了许多记忆。如今,坐在家里可以随心所欲地追电影,但我没有忘记当年乡村露天电影带来的那一个个心酸而又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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