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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院子里的枇杷树

发布时间:2025-07-08 15:29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王晓蓉

□ 吴联平

我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不知什么时候由何人栽种,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树干不粗壮却挺拔,树冠不大却茂密。树皮呈灰褐色,有一些树皮已经脱落,露出浅色内里。叶子长而阔,背面有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有一些粗糙。

枇杷树开花时,花小,色白,不如桃花、李花、梨花抢眼。待到花落结果,枇杷的外皮由淡黄色变成深黄色,村里的孩子开始眼巴巴地望着,口水在喉间急躁地滚动着。

我常常趁母亲不备攀上树干,摘下表皮颜色最黄的枇杷。枇杷肉软多汁,甜中带酸,吃多了舌根有一些发麻。枇杷核大而滑,吐出来黑亮亮的,母亲见了总说我糟蹋药材。我不解,寻常果核为何是药材?

母亲虽然不识字,却懂得许多药方。村里人有小病小痛,也会找她讨个方子。

记得有一年夏天,村东头王家的孩子久咳不愈,王家婶子抱着孩子来找母亲。母亲沉思片刻,去院子里摘了一把枇杷叶,又取了一些老冰糖,告诉王家婶子如何煎煮。三日后,王家婶子提一篮鸡蛋来到我家,说孩子的咳嗽好多了。母亲推辞不过,只好收了鸡蛋,又回赠她一包晒干的枇杷花,说可以预防秋燥。

如有人腹泻,母亲将枇杷核炒焦,研成粉末,让他们和水一起服下。暑热难耐时,她又将枇杷叶与竹叶、荷叶一同煎水。这些方子,十有八九有效。

我那时只觉神奇,问母亲如何懂得这些。母亲说这些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她不过是记性好一些罢了。

后来,我读《本草纲目》时发现,书中关于枇杷的记载是这样的:“枇杷叶,味苦,性平,无毒。治肺热咳嗽,及胃热呕哕。”“枇杷核,味苦,性平,无毒。治疝气,消水肿。”我这才知母亲的方子是有科学依据的。

枇杷树年年结果,母亲年年用它治病。树老了,结的果子渐少,母亲的方子却越发精准。村里偶尔有人生病后,还是会来找她。

长大后,我来到县城工作,想接母亲与我同住,但这个愿望一直未实现,因为母亲病了。我赶回去时,母亲已不能起床。时值深秋,树上没了果子,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颤动。我多么希望能出现奇迹,希望这棵枇杷树的叶子能治好母亲的病。

母亲去世后,二哥、二嫂去浙江务工,我也很少再回去。有一年清明节,我回老家扫墓,顺道看了一眼老屋。院墙倾颓,院中杂草丛生,那棵枇杷树居然还在,只是半边已经枯死,剩下的半边还挣扎着长出一些新叶。我站在树下,恍惚间又看见母亲摘叶子的身影。

回县城前,我拜访了村里的老中医,他已八十多岁,还在给人看病。当我问起枇杷叶的用法时,他眼睛一亮,说了许多,竟与母亲的方子大同小异。我问他现在是否还有人用这些方子,老中医叹道:“少了。其实这些老方子,用得恰当,效果还是不错的……”他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忽然明白,母亲与那棵枇杷树代表的是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智慧。这智慧源于对自然的细致观察,源于代代相传的经验积累。

如今,老家的枇杷树或许已经枯死,母亲的方子也渐渐被人遗忘。我们得到了便利的现代医疗,却失去了一种与自然相通的直觉,一种不需要仪器检测就能感知身体与草木之间微妙联系的能力。

我想,文明的前行,是否一定要以这种遗忘作为代价?枇杷叶的绒毛、母亲粗糙的手指、煎药时升腾的水汽,这些温暖的记忆是否封存在过去的时光里?

在县城的家里,我用花盆种了一棵枇杷树,三年只长到一尺来高,叶子稀疏,从未开花。我知道,它永远不会长成老家院中那棵枇杷树的样子。

如今,唯有在梦中,我还能看见那棵挺拔的枇杷树,看见母亲在树下摘叶子的身影。

在梦里,母亲来到我工作的地方,常常提起老家的那棵枇杷树。我笑她太操心,老家的枇杷树自然有村里人照料,也会有人用它治病。母亲只是摇摇头说:“现在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些土方子。”我不语,心想或许真是如此。

梦境里,母亲因在县城待不习惯,便回去了,她告诉我说枇杷树结的果子特别多,黄澄澄的果子挂了一树。我问有没有人摘了吃,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村里的孩子都进了城,剩下的老人牙口不好,吃不了酸的。”

当我醒来时,喉咙间似乎又泛起枇杷的酸甜滋味。

责任编辑:王晓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