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申
阳光炽热而奔放,像熔化的金箔倾泻而下,穿透密林,在蜿蜒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乘着柯老师那辆沾满晨露的银色轿车,自州城向东南驶去。车轮碾过层层叠叠的翠绿,在一个不经意的转弯后,洞下槽村如画卷般徐徐展开——白墙黛瓦的民居依偎在青山的怀抱中,龙赶湖宛若一块被群山细心呵护的碧玉,静静镶嵌在村口的谷地。
晨雾中的龙赶湖,犹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山水。薄如蝉翼的雾气里,对岸的山影时而如刀刻般棱角分明,时而似水墨般氤氲朦胧。沿着新铺的青石栈道徐行,耳畔是柳枝轻拂水面的沙沙声。忽而山风掠过,湖面碎成万千银鳞,倒映的云朵化作游弋的鱼群。
西北角的莲池惹人驻足——粉白的花苞从墨绿的叶伞间探首,其中一朵正徐徐舒展花瓣,露出鹅黄的莲心,与百米外墙头上的雕花斗拱遥相呼应,构成一幅天然的工笔画。
阳光穿透云层直射湖心,一群锦鲤自深水游来,火红的脊背在碧波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投食机“咔嗒”作响的刹那,水面骤然绽放金红色的烟花:有鱼儿凌空跃起,鳞片折射出彩色光晕,更多的则在水中摆尾争食,搅得湖底沉积的柳叶如彩蝶纷飞。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愈发衬托得湖畔“龙赶湖”石刻前的民艺大师气度不凡。
青灰岩石上,天然纹路如龙鳞密布,“龙赶湖”三字以朱漆镌刻,笔力雄浑,暗合当地“九龙赶山”的古老传说。老艺术家们或倚石品茗,或临水吟诵,不知谁起了调,男女即兴对唱的《三棒鼓》混着茶香荡漾开来。
归途误入野径,竟邂逅满坡旋覆花。金灿灿的野菊在烈日下燃烧成流动的火焰,蹲身细看,花蕊上栖着蜜蜂,它们采蜜时震落的金粉,在空气中织就肉眼可见的光线。这意外的馈赠,让我的相机镜头也浸染了经久不散的草木清香。
暮色四合时,听村中老者讲述龙赶湖的来历。相传百年前有黑龙作祟,九条金龙自东海追来,龙尾扫过的山脊化作环湖的九道山梁,龙息凝结处便是这泓清潭。至今,村民仍沿袭“惊蛰祭龙”的古礼,湖岸的玉米总比别处早熟三日。漫步田埂,能听见玉米吐须的窸窣声,伴着远处的鸡鸣,谱写成最质朴的田园赞歌。
夜幕下,文艺晚会拉开帷幕。恩施耍耍的诙谐、三棒鼓的铿锵、傩戏的神秘、柳子戏的婉转、摆手舞的豪迈、悠远的山歌轮番登场。每个动作都是岁月的刻痕,每段旋律都流淌着生活的醇香。身着民族服饰的表演者,手持鼓槌、折扇或油纸伞,在光影交错中翩然起舞,与台上庄重的颁奖典礼共同勾勒出这场文化盛宴的厚重与绚丽。
临别回望龙赶湖,蓦然了悟古人“山水可涤心”的真意。这一日的湖光山色,已化作心田的泉眼,当尘世喧嚣令人困顿时,便有清冽的甘泉自记忆深处涌出,濯洗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