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向 磊 蒲 丹
巴石公路示意图。（资料图片）
巴石公路，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我州唯一的公路。
这条公路东起长江边的巴东县，西至鄂渝交界的咸丰县石门坎，长343.47公里，连接巴东、建始、恩施、宣恩、咸丰五县（市）。
此路最初由国民党政府出于“反共”军事目的而修建。1938年，武汉沦陷后，国民党湖北省政府西迁恩施，巴石公路成了通往大后方唯一的生命线。无数转移人员、抗战物资、机关档案及民生用品，都经由这条崎岖险路艰难转运，支撑着战时的物资流通与人员往来。
这条以鲜血与信念铸就的通道，在民族存亡的危急时刻，承载着国家的希望与命运，也成了一段值得铭记的历史见证。
绝壁开天路：恩施首条公路的诞生
恩施地区山峦重叠，沟壑纵横，长期交通闭塞，物资运输全靠人力挑驮。“左有石柱河，右有洋芋河，前面梯子河，后面大山坡，祖祖辈辈像骆驼。”这首恩施民谣，正是昔日行路艰难的生动写照。
恩施州是全国著名的革命老区。1928年至1935年间，贺龙等同志率领工农武装在湘鄂西地区建立革命根据地，革命的烈火迅速燃遍鄂西大地。据《鄂西文史资料（第十至十一辑合辑）》记载，国民党当局对此极为忌惮，为镇压革命活动，时任驻恩施的国民党湖北省第十行政督察专员袁济安与省保安团临时指挥部指挥官张层，曾联合呈请修建巴东至恩施、来凤的公路。
1932年11月，蒋介石于武汉召开七省联络公路会议，制订战略公路修建计划，其中包括由南京通往重庆、途经恩施入川的“京川干线”。借此政策，1933年，袁济安组织人员踏勘巴东至恩施、恩施至来凤段路线，并电报南昌行营请示修建，几经周折却未能动工。
1934年，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等率领的红二、六军团在湘鄂川黔边区建立起新的革命根据地。为遏制红色力量蔓延，南昌行营紧急批复拨款140万法币，修建巴恩段公路，并电令湖北省政府“赶紧进行……以利军运”。
1934年底，湖北省政府成立第五工程处专司筑路；次年春，巴恩段全线开工；1936年，205公里路基与桥涵基本完工，恩施至石门坎段也随之推进；同年10月，全长343.47公里的巴石公路全线贯通。
仅用1年10个月，这条穿行于鄂西险峻山川之间的公路便竣工了——即便放在今天，也堪称奇迹般的速度。而这一奇迹的背后，是恩施人民以血肉之躯作出的牺牲。
巴东至恩施段尤为艰险。线路多经人迹罕至的深谷峭壁，时而盘绕于悬崖半腰，时而隐现于峰脊隘口。为赶工军运，无论寒暑雨雪，施工昼夜不停，最多时征调民工逾两万人。他们仅凭双手与简陋工具，一寸一寸凿开大山。
最令人动容的是诸如三道岩这样的绝壁段——工人腰系粗绳，自山顶悬吊至五六十米的高空，一足蹬岩、单手执钎，在石壁上艰难开凿。石质坚硬，进度缓慢，他们悬挂于风云之间，历时一个多月，才在陡崖上劈出4.5米宽的路基。像这样以生命搏出的险段，在巴恩之间比比皆是。
尽管巴石公路因军事目的而建，却客观上打破了鄂西千年封闭的困局，开启了恩施公路交通的近代化历程。而这条公路的每一寸黄土、每一段弯道，都沉淀着无数无名者的血汗。他们用脊梁撑起了一条路，也托起了一个民族的求生意志——这已不仅仅是交通意义上的修筑，更是一曲恩施人民坚韧与奉献的壮歌。
烽火生命线：抗战时期的运输大动脉
1937年初，巴石公路开始有零星商车行驶。
七七事变爆发后第二天，中共中央向全国发出通电，号召“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掠”。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抗战谈话。然而，因国民党政府心存妥协、指挥失当，日军迅速推进，华北、华南大片国土相继沦陷。1938年，湖北省政府与第六战区长官司令部西迁恩施，巴石公路骤然繁忙。
据《鄂西文史资料（第三辑）》记载，第六战区辎重兵团驻扎恩施红庙，60余辆军用卡车昼夜不息抢运物资。巴恩段日行车增至25车次，而恩施至石门坎因直通重庆，更达35车次。自1937年第四十二陆军医院迁至建始，军车亦开始往返运送伤员。
为防御日军西侵，公路沿线修筑了大量工事。2019年，在建始县长梁镇下坝村附近山头，发现了沿恩巴公路布防的战壕遗迹。它们虽未直接迎敌，却是恩施人民守卫河山最好的证明。
随着机关、学校、医院等大规模迁入，巴石公路成为通往恩施大后方的唯一生命线。几乎所有重要物资、人员转移皆赖此路：军警宪特、机关职员、师生百姓百万余人，以及维系生存的粮食、药品，均经此路输入。它不再只是一条公路，更是支撑鄂西持久抗战的血脉通道。
1940年6月，日军进占宜昌，鄂西由后方变为前线。第六战区实施“交通破坏战”，巴石公路遭受严重损毁。许多路段被故意挖断，巴东境内55公里竟有54处遭毁，路面仅余3米，车祸频发。《鄂西文史资料》记载，同年6月，在巴东马鹿池一段不足两公里的险道上，一天之内5辆军车坠崖，车毁人亡，惨烈异常。当时流传的歌谣泣血道出行车之艰：“一去二三里，抛锚四五回，下车六七次，八九十人推。”
养路工作同样艰辛。1937年设鄂西养路区，1939年成立巴咸养护段，推行《湖北省保甲养路法》。政府每公里年拨款仅80元至100元，养路工每日只有十二两米粮，且国民党当局腐败横行，实际养路效果甚微。1942年改为雇工养护，仍举步维艰，1943年5月改组为巴成工程段，养路事业始终在艰难中挣扎。
1945年抗战胜利，省政府东返武汉，巴石公路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于次年8月移交公路总局第五区局接管。
沧桑焕新颜：编织新路网承启复兴梦
“交通不畅，百业难上！历史上的鄂西，这落后，那落后，归根到底是交通落后。”恩施州政协原主席杨久富的感慨，道出了这片土地曾经的叹息。
而这一切，如今已成历史。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巴石公路融入209国道，历经多次拓宽与升级，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持续为沿线城乡注入蓬勃动力。七十六载光阴流转，恩施早已不是旧日模样——交通动脉纵横延展，天堑终成通途。
今日恩施，正全力构建武陵山区重要交通枢纽——7条国道、26条省道，总里程3426公里，居全省首位；沪渝、沪蓉、恩来、恩黔、利万、建恩、宣鹤、宣咸、鹤峰东等9条高速公路贯穿全域；宜万、渝利、黔张常、郑万等4条铁路越境而过；19条航线连接全国25城。群众出行安全性和便捷度不断提升，已经实现六县市通铁路、县县通高速、90%的乡镇通达二级公路、村村通沥青水泥路……数字背后，是一部从绝境走向通达的奋斗史。
巴石公路所承载的精神，并未随抗战结束而湮灭，反而深植于恩施的血脉之中。从80多年前两万民工腰系麻绳、悬空凿壁，以血肉之躯开辟生路，到如今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跃然武陵山区——那是不向命运低头的恩施脊梁，是一代代人接续奋斗的征程。
建始县八阵图候车亭边，1935年所立的“施巴公路朝长段纪念碑”静默矗立。它见证的不仅是路的变迁，更是一个地区从闭塞走向开放、从战争走向发展的艰辛历程。变的是历史使命，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人民“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磅礴气概。
路，是战争的血管，也是发展的动脉；是求生之路，也是富强之途。一条公路，从烽火岁月到盛世今朝，见证了一个民族从沉沦到崛起的伟大历程。它提醒我们：唯有不忘曾经的牺牲，才能读懂当下的辉煌；唯有肩负历史的重量，才能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