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恩县晓关侗族乡中心小学教师 吴 爽
55岁的她，在学生的一片喧哗声中正式退休，热烈而深沉。
退休后，她申请成了村里的防溺水宣传员。每天中午，当太阳把土地炙烤得滚烫难耐时，村村通喇叭便准时响起她清亮的声音：“珍爱生命，谨防溺水！天气热咯，小朋友们不要下塘下河玩水游泳啊，大人要看管好自己的孩子啊……”那声音宛如一缕清风，拂过屋檐下那些懒洋洋打盹的猫狗，拂过被晒得发烫的铜墙铁壁，也拂过被晒得早无精气神的花花草草……空旷的声音横穿整个村子的寂静，像一条坚韧的绳索，束缚着暑热里蠢蠢欲动的人心。
刚开始，这声音几乎无人理会，大家只是稀奇：今天的喇叭怎么不再是那首耳熟能详的《好运来》？村里人只是悠悠听着，如同听风过林梢，听树顶蝉鸣，听邻里闲谈——不过是日常里又添了一缕平平无奇的风罢了。孩子们更是顽皮，常学着她的腔调，彼此取笑：“天气热咯，小朋友们不要下塘下河玩水游泳啊，大人要看管好自己的孩子啊！”然后，便哄笑着跑远了，笑声回荡在蝉声织成的密网中，渺无踪迹。
然而，她依旧天天广播，风雨无阻，从不缺席。那声音在村里日复一日地回旋着，如檐下滴雨，不疾不慢地敲打。时日久了，那声音竟慢慢沁入人心，像水渗进泥土里，渐渐浸染了每一寸土壤。有些孩子竟也真的不再轻易靠近水库边了；有些大人闲谈时，也会偶然提及：“李老师天天在广播里面喊，还是有用嘞！”
后来，我渐渐知晓了她声音背后那桩沉痛往事：她刚参加工作没几年，在家乡的初中教书，学校有两位男学生，便是在水库里淹死的。此后，她每每路过那个水库，水面粼粼波光便仿佛映照出少年最后挣扎的面孔。这旧日惨剧，便成了她心里一道永不结痂的伤口，更化作她如今日复一日广播中那千钧重的分量——那声音里，分明饱含着未曾干涸的眼泪与遗憾。
七月里，暴雨欲来之前，天空一片阴暗，仿佛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撕裂开来，让人心生惶恐。
她依旧准时打开广播，她说，下雨前，更是要多加提醒。清亮的声音在低压的空气里艰难穿行，时断时续，却铿锵有力，然而话未过半，一声炸雷劈下，喇叭猛地被震慑住了——喇叭哑了。
她拉着老公急忙冲进雨幕中，跌跌撞撞奔向广播室。那对身影在密雨斜织中摇摇晃晃，竟像是逆着洪流，艰难泅渡一条无声而凶险的河。她修好喇叭，重新开播，声音透过雨声传来，那腔调里带着喘息，却更添磐石般的坚决。
雨停后，村里竟有几个孩子跑来，郑重地递给她一块木板，木板上赫然摆着几个红大字：珍爱生命，谨防溺水！
小家伙们红着脸说：“李老师，我们一起把这块木板立在水库边吧，让更多的人看到。”
她接过木板，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眼眶竟也湿润起来。广播本是她单方面倾吐的河流，如今竟有温热的支流无声地汇了过来——这岂非正是人间最值得珍重的回响？
后来，那块木板，被坚挺地立在了水库边。
再后来，又有无数块大同小异的木板挺立了起来。
——那些曾被她广播声驱散的孩子们，如今依然在岸上奔跑着、嬉闹着、传播着。
那喇叭声日复一日的絮语，便成了守护生命的密码——所谓人间至重的托付，原本就蕴藏在这样微末而固执的叮咛里：它从来不是对深水的恐惧，而是对岸上脚步的无限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