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市高旗实验小学教师 陈明菊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像极了那年夏天贡水河涨水时拍岸的声音。水汽漫进窗缝，带着潮湿的凉意，恍惚间，总能看见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陈老师早！”
那是小邓，他的父母都是我的同事。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我带了他整整6年。这孩子天生带着阳光，课堂上总爱举着胖乎乎的小手，回答问题时，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课间追着同学跑，笑声能穿透整个走廊。
老邓夫妻总说，这孩子是来报恩的，聪明懂事，从小到大没让他们操过多少心。我看着他从一米二长到一米七，看着他把“三好学生”奖状一张张贴满客厅墙壁，看着他中考时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孩子眼里的光，是老两口半生的指望。
小邓确实不负众望，2015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武汉一所211大学的中文系。我还记得，老邓夫妻早上走进办公室时的样子，脸上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
然而，命运有时就是如此残忍。就在开学前一个月，那个充满活力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
那是8月初的一个夜晚，小邓和几个即将各奔东西的高中同学聚会。年轻人难免贪杯，他们喝到了凌晨4点多。散场时，小邓觉得头晕难受，便提议朋友们去河边散步醒酒。
夜风带着水汽，本该是解醉的清凉，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我下去游会儿，凉快凉快。”小邓脱了T恤，露出年轻紧实的肌肉。朋友看着他脚步发飘，劝了句“别了吧，天太黑”，可醉酒的人哪里听得进劝。他一头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闪了闪，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朋友在岸边等着，看他游得还算稳当，想着他平时水性不错，又惦记着买份热乎的早餐醒酒，便转身往岸上的早点铺走去。
这一走，便成了永别。
由于饮酒过量，小邓的体力在水中快速消耗，还没等朋友走远，他就已经感到体力不支，意识到情况不妙，他开始拼命往岸边游。好不容易游到岸边，可醉酒带来的无力感让他根本无法爬上河岸。最终，小邓没能抵挡住死神的召唤，在河中溺水而亡。
当噩耗传来，老邓夫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政府请来蓝天救援队打捞了三天。那三天，我们十几个老师轮流守在邓老师家里。邓老师，一个总是笑呵呵的数学老师，一夜之间佝偻得像个小老头。他机械地接待着一波又一波前来慰问的人，手里始终攥着那份崭新的录取通知书。
最令人心碎的是小邓的母亲张老师。她坐在儿子房间里，抚摸着那些奖状和书本，突然轻声说：“上周他还跟我说，大学开学前，我们一家要去海南旅游……”话音未落，她已泣不成声。我们几个女老师扶着她，却怎么也止不住汹涌的泪水。
18年含辛茹苦的养育，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所有对未来的期许，都在那个清晨被河水吞噬得干干净净。
9年过去了，邓老师和张老师依然坚守在教学一线，只是他们眼中那份光彩再也没有回来。
每年寒暑假回到宣恩，走过贡水河，我总会在桥头那根柱子前站一会儿。水泥柱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也许上面还有那个少年最后的挣扎。
小邓的悲剧给我们留下了太多思考。一个品学兼优的准大学生，仅仅因为一次醉酒后的冲动，永远失去了绽放的机会。如果他当时能意识到酒精会严重影响人的判断力和体力；如果他的朋友能坚决阻止他下水；如果他们选择在安全的地方醒酒……可惜，生命没有如果。
防溺水教育不应该只是针对儿童的“六不准”。青少年乃至成年人，更需要明白：自然水域的危险不会因为你的年龄或游泳技术而消失；酒精会麻痹你的神经，让你高估自己的能力；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水温变化、体力消耗都可能成为致命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