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莉
盛夏酷暑,拥有“凉都”美誉的恩施格外惹人喜爱,旅游经济如火如荼。然而,80多年前的这片土地并不平静,未能免遭日军的侵略和轰炸,卷入抗日战争7年(1938.10-1945.10)之久,恩施人民为保家卫国作出了巨大贡献。英雄的足迹并未随着硝烟的远去而模糊,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斗争铭记在何功伟烈士就义旧址、中共鄂西特委旧址、叶挺将军囚居旧址等地,它们肃穆地昭示后人不忘历史、珍惜和平。
抗战时期,恩施地下党的革命斗争最先由马识途先生的长篇小说《清江壮歌》(1966年第1版)得以反映。这部作品以曾在中共鄂西特委工作(1940-1941)的真实人物何功伟、刘惠馨烈士为原型,塑造了贺国威、柳一清等英雄形象,表现他们不畏艰险、不惧牺牲的英雄气概。除此之外,许多奋斗在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怀抱坚定信念,凭借智慧、谋略和超人胆识默默无闻地奉献着青春和生命。这些无名人物在叶梅长篇小说《神女》中化身为秋芳、覃远蛟、凤娘等人物,以普通百姓身份从事着极其危险而又无比崇高的事业。
1938年10月,武汉在抗战炮火中沦陷,湖北省政府西迁恩施,承担拱卫陪都重庆以及西部诸省份的重要职责,其战略地位迅速跃升。偏僻的小山城人口剧增,文化、教育、医疗等事业随之兴盛,革命斗争也愈加艰险。
作为国统区的恩施,中国共产党的活动被阻挠,中共地下党建立的隐蔽战线被多次破坏。抗日救亡运动发生后,恩施地下党组织逐渐恢复并壮大,活跃在隐蔽战线的地下党员承担着情报收集、秘密交通、暗中救护与秘密策反等充满艰难险阻的工作。他们通过各种公开渠道和秘密渠道组织抗日救亡活动。因为是隐蔽性活动,留下的证据不多,很难得到相关资料,书写这类题材需要智慧和勇气。这也是《神女》从不同层面刻画地下党员形象的初衷。
一是借他人之言讲述地下党组织工作的效果。抗战时期,戏剧成为最有力的文化武器,发挥出超常的宣传功能。《神女》并没有用过多篇幅直接叙述,只是通过加入军统年轻女子孙晓雯在长官面前汇报戏剧《心防》的内容以及演出情况予以扼要表述。孙晓雯说:“抗敌演剧六队与青年剧社合作排演的《心防》,演的是上海一群文化人如何在沦陷的孤岛上与敌寇汉奸相持的故事。”(《神女》第420页)军统特务葛站长(恩施站)听到汇报后,借《武汉日报》登载的剧评文章回应道:“在第六战区的临时省府恩施剧坛改变了风气。”这一情景的描述有历史依据。实际上,“抗敌演剧六队的前身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上海救亡演剧第八队,1941年调配第六战区,更名为抗敌演剧宣传第六队……1941年4月,抗敌八队配属第六战区,更名为抗敌演剧宣传队第六队,调湖北恩施。”(张汉卿《恩施抗战时期文化活动选录》,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7页)这就意味着,“抗敌演剧六队”的演出实际上由中共地下党把控,军统特务没有发现问题,可见地下党员把工作做得非常缜密周全,也间接表达戏剧抗战的显著效果。为了激发人们的抗战热情,动员最广大的民众团结抗战,抗敌演剧队还公开表演了诸多戏剧名家创作的剧目:《心防》《为国忘家》(夏衍)、《烟苇港》(冼群)、《国家至上》(老舍、宋之的)、《大地回春》(陈白尘)等,用以宣传保家卫国;恩施芭蕉一带的地下党员还利用小学教员身份通过戏剧表演宣传抗战工作。
二是伏脉千里,以草蛇灰线布局情节。地下党身份隐藏颇深的人物是二嫂秋芳。她其貌不扬,乍看只是一名普通农妇,熟练地干着许多粗糙家务活,可是隐蔽工作中她又心细如发,干练果敢。她与船工出身的覃远蛟假扮夫妻,暗中从事联络、指挥、救护等工作。当“小叔子”覃义蛟逃脱对手的陷害,夜游清江河逃到秋芳家时,她才大展身手。她麻利地为覃义蛟施药治伤,又给他制作食物。知道城内不是安身之所,她安排覃义蛟去城郊的芭蕉躲藏养伤;也知道覃义蛟“闲”不住,便在他逃离芭蕉的路上蹲点守候,阻拦他走陆路回巴东,设计帮他走水路返回。起初覃义蛟并未觉察秋芳的身份,总以“二嫂”称之,足见秋芳足智多谋。覃义蛟潜回巴东后,秋芳又精心安排“山鬼计划”,巧妙躲避敌人检查和盗匪抢劫,寻找江岸岩洞等,使珍贵文物得到安全保护和转移。至此,覃义蛟才知道秋芳的真实身份,才明白自己的种种计划能“顺利”进行是因为秋芳的助推。一连串事件中,覃义蛟的勇猛固然难能可贵,但秋芳的战略计划更是高屋建瓴。
三是言语细节刻画人物性情,更能体现小说的精妙。覃远蛟是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在“武昌念书时就加入了地下党”,后被调遣到刘湘部下工作,促动刘湘“率部出川抗战”,完成了一项重要的抗战策划工作。刘湘猝死后,覃远蛟又发展一名地下党员,“暗中保护陪同中共南方局一位负责人和鄂西特工委书记到巴东召开‘巴归兴’”(《神女》第173页)秘密会议,组织三峡民众抗日。安排妥当后他抽空看望弟妹凤娘,进而得知邻家女子绣儿喜欢自己。当绣儿质疑他为何不娶一个“嫂嫂”时,覃远蛟只好苦笑说:“绣儿,我跟你们不一样……”“苦笑”和省略号见证地下党人覃远蛟压抑着感性和理性交织的复杂感情,他不愿伤害一个钟情于她的女子,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搪塞敷衍,人物性情刻画得力透纸背。
四是奇幻想象塑造“神女”形象。《神女》中颇受关注的女性是凤娘。小说开头设计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追杀”场面,年轻貌美的女子因为“革命党”身份被一群乡丁追杀。为了保护情人,她声东击西,被迫投入长江,有幸被覃义蛟、杜先生、神父等人救活,成为文武双全之“神女”凤娘。由于受伤严重,她失去了许多记忆。对此,作家通过瑰丽的浪漫想象,让出窍的灵魂化作凤鸟,审视凤娘的肉身和生存环境,适时补述其前世今生。尽管失忆,深入骨髓的革命气节仍然使凤娘无意识地支持革命工作,即使因被陷害而受酷刑,被欺骗流落异乡,她也没有放弃抵抗,带着一双儿女与邪恶势力巧妙周旋。当偶遇覃义蛟执行“山鬼计划”时,她机灵出手带着儿女扑入江水,游向丈夫的船只,夫妻默契配合,顺利完成任务。凤娘善于学习,勇于斗争,她出生入死的经历折射出现代女性意识的觉醒——不屈服于命运,不畏惧恶势力,为正义而战。凤娘的浩然气节,正是革命党人的本色表现。
小说中,演剧青年、小学教员以及秋芳、覃远蛟、凤娘等地下党人,是抗战时期千千万万优秀儿女的杰出代表,将随着《神女》的流传而流芳百世。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家乡,捍卫祖国山河,奏响了一曲曲浩然长歌,至今回响于华夏大地,为子孙后代铸就了精神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