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茂清
我是被风拽进枫林的。
那日晨起时,窗棂还沾着层薄霜,我揣着半块烤红薯出门,原是想沿着清江河边走两圈,没承想,风忽然变了方向——它从北边的山坳里涌出来,裹着股清苦的草木香,直往我衣领里钻。不是春日那种缠缠绵绵的拂动,也不是夏日那种混着暑气的蒸腾,是带着力道的拉扯,拽着我往枫林走。
我顺着风的牵引走,脚下的石板路渐渐换成了泥巴小径,路边的狗尾草早没了夏日的蓬松,穗子沾着霜气,沉甸甸地垂着。越往林子走,风里的枫香越浓。刚走进枫林,风忽然猛地撞在身旁的枫树枝丫上,几片红透的枫叶借着这股力道,直直地朝我脸上扑来。我下意识偏头,一片红叶擦着我的耳尖落下,贴在我胸前。
往林子深处走,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刚踩下去时像是踩着一团吸饱了秋光的棉絮;再往深了走,落叶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带着些阻力,叶片在脚边翻卷、堆叠,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混着风穿过枝丫的“呜呜”声,竟像是秋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停下脚步,蹲下身去摸落叶,指尖触到的是干枯却依旧柔韧的叶片。
风忽然又起了,这次比来时更烈些。它往枫林深处钻,低处的枝丫被它扯得弯下腰,叶片互相摩擦着,发出“哗哗”的脆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在追赶;高处的老枝更执拗些,硬挺着不肯低头,叶簇被吹得向一侧倾斜,红的、黄的,还带着浅绿的叶瓣挤挤挨挨。我站在一棵粗壮的老枫树下,看着满林的红叶动了起来,几片调皮的枫叶钻进我的头发里,叶瓣的锯齿轻轻蹭着头皮,痒得我忍不住笑出声。风像是明白了我的笑意,愈发放肆起来。
我靠在老枫树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这秋,这枫,这风,从不是文人墨客笔下那般“悲秋”的萧索,它是鲜活的、是热烈的、是带着生命力的。你看那红叶,哪怕知道自己终将落下,也依旧拼尽全力地红着,借着风的力道,跳最后一支舞;你看那风,明明带着霜气,却偏要扯着红叶、拽着行人,把这秋光里的美好一股脑地塞给你;你看那林间的鸟雀,不管落叶如何纷飞,依旧在枝丫间跳跃、鸣叫,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风也小了些。我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红叶,虽然已经有些发蔫,却依旧红得透亮。我把它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指尖触到叶瓣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曾捡过这样的红叶,夹在我的课本里。后来课本旧了,红叶也干了,可每次翻到那一页,鼻尖仿佛都能闻到奶奶身上的皂角香,还有秋日里阳光的味道。原来有些美好,从不是转瞬即逝的,它会藏在一片红叶里,藏在一阵风里,藏在记忆深处。
我在林子里待了整整一上午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走的时候,风又来送我,它卷着几片红叶,跟在我身后,像是在说“下次再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又去了好几次枫林。每次去,我都会捡一片红叶回来,夹在笔记本里,如今笔记本已经夹了厚厚一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