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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居若桃源

——读李娟《我的阿勒泰》

发布时间:2025-12-09 12:33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刘艳

□ 杨宏国

初读李娟的《我的阿勒泰》时,同名电视剧尚未热播。沉浸于她灵动的文字,我仿佛穿越山川云海,栖落于北疆边地阿勒泰的广袤天地。眼前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雪山闪耀着圣洁光芒,草原如绿毯般无垠铺展。我融入哈萨克村落,与他们晨曦牧羊,黄昏围炉夜话。

作为在恩施农村长大的孩子,乡居生活是一幅深入骨髓的日常图景。那些清新、生动、琐碎、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粗粝的场景,长久浸泡在习以为常的“温水”里,即便心中泛起涟漪,也被潜意识悄然忽略。读完《我的阿勒泰》,钝化的审美被骤然唤醒:原来在生活的粗粝表象下,竟蕴藏着无与伦比的温润与滚烫。

田间耕作、草原放牧、出海打鱼,都是乡居生活的经典场景。陶渊明“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的田园图景是无数人向往的归隐境界。然而,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让岁月在人们的手脚上刻下一层又一层厚茧,“逃离苦涩而单调的乡居生活”也成了村庄里激励孩童上进的警世恒言。

在李娟的眼中,乡居生活却惬意自洽,满是诗情画意。“绕着田埂悠然漫步,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风中裹挟着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让人瞬间神清气爽。瞧着田间嬉笑忙碌的人们,脸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片土地宛如被施了神奇魔法,处处焕发勃勃生机。田间不只是劳作的场地,更是一方盈满希望与欢乐的精神家园。

邻里相处是一门蕴含生活智慧的艺术。生活中的琐事、边界争议,都可能成为邻里关系紧张的导火索。他们眼里既容不得沙子,心中也装不下“独食”——争吵与和解,是乡居生活中交替上演的乐章。

在李娟的笔下,既有村长调解邻里纠纷的场景,更不乏邻里相互扶持的温馨画面,这些生活细节处处透着单纯与和谐。“感受过你帮我家挖坑,我帮你家上梁的互助合作;忆起你给我几根葱,我还你一把蒜的日常往来。”这般质朴而真挚的情谊,似一泓清澈的泉水,在岁月中潺潺流淌。

乡村是一幅浑然天成的油画,自然纯粹,美得让人沉醉。李娟写道:“乡下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那里的人们质朴且节俭。田园生活在乡间铺展,处处洋溢着趣味与欢乐,一幢幢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

在乡间,温润的泥土弥漫着芬芳,轻柔的风悠悠拂过,送来缕缕惬意。欢快的鸡鸣打破清晨的宁静,偶尔响起的狗吠,为这片天地增添了别样生气。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恰似清脆的铃铛,在空气中欢快回荡。这一切,共同勾勒出一方远离喧嚣、惬意安然的净土。

“古尔邦节,小伙子们在草地上激烈地进行叼羊比赛;月光下,姑娘和小伙子们载歌载舞。”寥寥数语,便将乡村传统节日的热闹生动展现。

“西府臊子面、五丈原、雍峪沟、石鼓山”等词汇带着浓厚的地域色彩。“哈萨克家庭会把传统财产的一半留给客人,就像张凤侠曾遇到牧民宰羊热情招待她。”这样的情节,既体现了阿勒泰独具特色的饮食文化,更反映出当地好客的淳朴民风。

阿勒泰的生活中,有着诸多独特的民俗活动。喝乌苏啤酒、观看叼羊比赛时能见到矫健的哈萨克少年纵马飞驰,尽显英姿飒爽;乡村舞会上,年轻小伙熟练地拉着电子琴、弹着冬不拉,人们欢快地围成一团,唱歌跳舞。这些活动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与欢乐氛围,让人深切体会到当地生活的丰富多彩。

在李娟的笔下,阿勒泰展现出凛冽风雪与坚韧生命力交织的独特风貌。而恩施,作为“世界硒都”,土壤中流淌的稀有元素,默默滋养着包谷、土豆、茶叶与山民的筋骨——恰似阿勒泰风雪中蕴藏的生命力,共同构成乡土坚韧的底层密码。在这片土地上,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尽管生存不乏艰辛,但希望始终闪耀。这里的一切,彰显着乡居生活独有的魅力,让人感受到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温暖与力量。

恩施的乡居是一幅垂直叠印的生命诗篇。与阿勒泰水平铺展的旷野不同,这里人与自然的对话,呈现出喀斯特地貌的独特肌理。森林、梯田和溶洞如大地的天书,诠释着这个土(家)苗山寨的坚韧与昂扬。在宣恩彭家寨、伍家台,利川鱼木寨……特色民居和层层叠叠的梯田不仅是生产的容器,更是对抗地心引力的生存史诗。春天,春水灌田如碎镜映天;秋日,秋稻鎏金似大地披锦。农人脊背的弯曲弧度与田埂的蜿蜒曲线,构成最精妙的人体力学与土地几何学的和谐共舞,他们用汗水与智慧书写着大山里的生存故事。

吊脚楼,是土(家)苗儿女的智慧结晶。它依山而立,粗壮的木柱似巨人的手臂,牢牢插入坚硬的岩缝,稳稳托举着楼体;楼体则如灵动的飞鸟,轻盈悬挑于溪涧之上,巧妙征服了“地无三尺平”的地形。楼下,是猪牛羊惬意栖息的家园,也是农具杂物安静存放的角落;中层,弥漫着人间烟火的温暖,灶火明灭,家人谈笑;阁楼之上,整齐摆放着丰收的粮食,静静珍藏着祖辈的旧物。

土家族信奉“万物有灵”,在他们的观念里,自然并非供人征服的对象,而是具有神性、被人格化的存在。山涧中潺潺流淌的泉水,被土家人尊称为“泉水娘娘”,他们会定期举行祭祀仪式,以表尊崇。春播时节,撒下第一把种子时,土家人会唱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薅草锣鼓》,以此敬告山神。过“社节”时,他们用香蒿、糯米及腊肉制作供品,祭祀土地神,感恩土地的供养之恩,这一习俗后来演变成了特色民族饮食。土家人敬畏自然、感恩馈赠,始终与自然和谐共生。

乡居生活的自然与宁静,犹如一剂浸润心灵的良方,温柔熨帖着现代都市快节奏烙下的精神褶皱,成为灵魂栖息的归处、精神自由徜徉的桃源。这份对诗意栖居的深层渴求,或许正是阿勒泰这样的边疆净土备受世人青睐的隐秘答案。

历史的浪潮奔涌不息,乡野大地亦非凝固的标本。在时代巨轮的推动下,传统的乡居图景正经历着深刻的嬗变与重塑。曾经囿于恶劣生存条件的村落,命运呈现出多元轨迹:有的选择整体搬迁,让疲惫的土地卸下重负,重归草木繁茂、鸟兽栖息的自然怀抱;有的在原地实现“就地城镇化”,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如藤蔓般延伸覆盖,古老村落焕发出崭新的现代生机;更有地方凭借独特的山水禀赋或人文底蕴,摇身蜕变为炙手可热的文旅目的地,让沉睡的资源在游客的脚步与赞叹中苏醒、生辉。

乡村,这方承载着厚重乡愁与文化基因的母体,从未停滞不前。它正以开放的姿态搭乘时代快车,在守护与变革的张力间,探索着属于自己的、通向未来的崭新道路。

责任编辑:刘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