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应红
父亲的手艺多,他不仅会木匠活,更会篾匠活。一根竹子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篾刀轻快地一剖,再一剖,粗粝的竹身便化作一堆或宽或窄、或厚或薄的竹篾片。他能编竹席、竹椅、簸箕……最拿手的,是编蒸笼。
我们那个地方,无论红事白事,酒席上总少不了一碗碗油亮、喷香的蒸菜——粉蒸肉、蒸蹄髈等等。因此,经常有四邻八舍上门来找父亲借那口特大号的蒸笼。它实在气派,笼屉深阔,篾条匀净细密,用的都是上好的老南竹,经年累月被水汽与油浸润着,通体透出一种温厚、琥珀似的光泽。为了防止弄错,父亲在蒸笼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用篾刀仔细刻上了自己的名字,还用油漆涂了几遍。借蒸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作为感谢,蒸笼还回来时,里头必定要装几碗没动过的菜肴,或是扣肉,或是糕点。多年来,这蒸笼在乡邻间流转,未曾出过差错。
唯独那年,同村谢大爷家嫁女,照例上门来借蒸笼。归还时,我们家里正巧没人。傍晚,父母回到家,看见屋檐下静静搁着那口蒸笼,里头是几碗码得整齐的蒸菜。母亲弯腰去搬,手一掂量,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她把蒸笼搬到亮堂处,又凑近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母亲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不对,这不是我们那口蒸笼。”她的手指点在笼底,“你看,这里没有刻字。”又对父亲说,“这口蒸笼比我们家的小了半圈,也旧了不只三成。”
母亲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这谢家做事也太不地道了,肯定是把我们那口好蒸笼昧下了,拿口旧的来充数!”说着就要挑起蒸笼去谢家理论。父亲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看了看这蒸笼,伸出那双满是茧子与细碎刀痕的手,摸了摸笼屉的边缘,然后拦住气冲冲的母亲,平缓地说:“说不定是谢家办事时人多手杂拿错了,也可能是别的缘故。乡里乡亲的,犯不上为这点小事翻脸。过几日得空,我再破几根竹子编一个,费不了多少事。”
母亲这才消了心头的怒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后来,父亲重新编了一口蒸笼,依旧刻上自己的名字,照样被人借去用,只是每次母亲总要忍不住低声跟借蒸笼的人家念叨两句:“我这蒸笼刻了名字的,归还时可别弄错了。”
1987年,我高考落榜,想去复读,学费却成了大难题。偏巧那一年,父亲患上了坐骨神经痛,整日只能在家养病,没法出工挣钱,家里的日子骤然拮据起来。母亲几乎借遍所有亲戚也没借到钱,急得在屋里转圈。最后,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对父亲说:“要不……去谢家试试看?那年,他们家不是借过我们家的蒸笼么?”父亲听了,良久迸出几个字:“试试吧。”
没过一会儿,母亲回来了,手里捏着个手帕包成的小包,一声不吭地放在桌上,解开一看,是一沓叠得齐整整的票子。她对父亲说:“今天去借钱特别顺利,谢大伯什么都没问,听我说完来意,就进屋取了这些钱。”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临走时,他送我到门槛外,低声说:‘大妹子,有件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那年嫁女借你家蒸笼,不知是谁把好的拿走了,只剩一口旧的还你们。这些年,我总觉着对不住你们,又拉不下脸来解释。今天你来了,我心里的疙瘩才算解开’。”父亲听着,望着桌上那沓钱,许久才轻声说道:“幸好那年,我劝住了你……”
拿着那笔借来的钱,我重新回到学校复读。第二年夏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