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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奶奶

发布时间:2025-12-30 08:36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张家绮

石明义

老家宣恩县珠山镇猫儿堡社区居委会早已通知,因在建公路途经我奶奶的坟墓,需进行迁坟。我父母几年前已离世,这份责任便落在我们三兄妹的肩上。

迁坟是家庭大事,需慎重商议。我们与居住在老家今年82岁的姑姑及两个表弟商定,于11月26日为奶奶迁坟。新墓地选在表弟的责任田内,距奶奶旧坟几百米,是山坡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

迁坟当日,天气晴朗,冬阳和煦。上午8点多,负责迁坟的八仙师傅们,在弟弟以及专程从万寨大明山村赶来帮忙的堂弟的协助下开启墓茔。他们从棺木中取出奶奶的骨骸,轻轻放在红布上包裹好,小心翼翼送至新墓地,再将骨骸仔细安放于新棺木中,盖棺后重新下葬。

大家从上午8点多忙到下午5点,奶奶的新墓终于完工。这座用水泥砖砌成的椭圆形坟墓,中轴正对着对面群山中最高山峰的峰顶。抬眼望去,峰顶苍松翠柏密布,在阳光照耀下格外清隽挺拔。

迁坟过程中,年迈的姑姑全程在现场守候。看着她拄着拐杖,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颤颤巍巍地往返,我不禁想起几十年前,奶奶也曾拄着拐杖站在田边地头的模样,想起我们三兄妹与爷爷奶奶共度的那些岁月……

奶奶生于清光绪二十九年八月十一(1903年10月1日),1988年12月离世,享年85岁。她的娘家在宣恩县万寨乡伍家台村,那里出产的伍家台茶品质绝佳。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伍家台茶农伍昌臣将自制茶叶敬献宫廷,乾隆皇帝品尝后,因其栗香持久、滋味甘醇龙颜大悦,御赐“皇恩宠锡”匾额,伍家台贡茶由此名扬天下。

奶奶在世时,娘家的侄儿每年都会将伍家台最好的那片茶田产出的茶叶手工制作好送她一大包。虽说是纯手工制作,工艺略显粗糙,但奶奶始终视若珍宝。我想,奶奶偏爱伍家台的茶,除了茶叶本身的优良品质,更重要的是这份茶承载着她对娘家的牵挂,是她一生难以割舍的念想。

爷爷在兄弟姐妹七人中排行老幺,籍贯宣恩县万寨乡大明山村,1984年因病去世,享年69岁。奶奶嫁与爷爷后,二人从村里前往宣恩县城以织布、帮厨为生,靠打零工维持家用。解放后,他们落户宣恩县城关镇(现珠山镇)猫儿堡村,生育了我的父亲和姑姑。

由于父母均在县城单位上班,工作繁忙,我们三兄妹从小便跟随爷爷奶奶在猫儿堡村黄河沟生活。

记忆中,爷爷奶奶在秋冬季节习惯头缠3米多长的丝绸长帕,既保暖又吸汗。爷爷常年穿着深色对襟布扣短衫,身形硬朗,刚毅严肃;奶奶则常穿藏青色右斜开襟布衫,身材瘦小,慈悲和善,眉目间满是温和。我们调皮捣蛋时,爷爷有时会严厉呵斥,口头禅是“你个背时儿子,你个挨千刀的”。若是做了太出格的事,他气头上也会用细竹条象征性地打我们几下以示警戒,只要我们认错或是跑开,便不再追究。而奶奶总是像母鸡护雏一般无原则地护着我们、迁就我们。每当我们犯错受罚时,她总会帮我们辩解:“都是孩子,懂什么?下回不做就是了。”

爷爷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毛笔小楷写得工整秀丽,不仅识文断字,还精通算术。他为人公道正派、品行端正,处世严谨细致,在生产队里威望很高,被大家推举为保管员,负责管理生产队的财产与粮食。

爷爷还是个种田能手,犁田插秧、编织木工样样精通。印象里,他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要么去菜园除草施肥,要么清理房前屋后的杂草,吃过早饭便去生产队参加劳动。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下,我家菜园里的各类蔬菜排列得整整齐齐,四周见不到一根杂草,蔬菜瓜果的长势也是村里最好的。就连房前屋后的坡坎,也被他常年修整得光滑整洁。

奶奶身材瘦小,小时候缠过小脚,是一位勤劳本分的家庭主妇。她操持家务、洗衣做饭,还喂养了猪、鸡、鸭等家畜家禽。每年喂养的一头大肥猪,重达几百斤,炕制的腊肉往往能吃到第二年冬天。奶奶还特别喜欢养猫,记忆中,家里的猫咪总跟在她身后打转。冬天,奶奶坐在火塘边烤火时,猫咪就把头枕在她的棉布鞋上呼呼大睡。

奶奶虽不识字,却虔诚信奉佛教“积善行德、因果报应”的理念,时常教育我们要多行善事、不做恶事,告诉我们“做好事会得到老天爷的福报,做坏事定会受到惩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家家户户都很贫穷,缺衣少食是常态。由于父母每月有固定工资,我们三兄妹也属非农户口,政府每月会供应固定粮食,奶奶便经常给家境困难的亲戚和乡邻送衣物、送粮食,接济他们的生活。尤其是有乞丐路过家门口时,奶奶总会追上去盛一碗饭菜给他们,还主动找些衣物送给他们御寒。

爷爷奶奶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却格外讲究做人的礼仪规矩。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在家坐着时,绝对不允许翘二郎腿,他们说那是“二流子”的作派。我偶尔不小心翘了二郎腿,爷爷就会用他的长烟杆轻轻敲我的腿提醒。吃饭时,必须把碗端在手上吃,不能放在桌上挑着吃;要主动给长辈和客人盛饭,盛好后需双手恭敬递上,不能单手递送;吃完饭下桌时,若长辈或客人还在吃,一定要客气地说声“您们慢吃”再离开。

那时候家里条件差,只有来了客人才会做荤菜。我们兄妹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看见肉就忘了爷爷奶奶“好菜要让客人先吃”的叮嘱,只顾着挑肉吃。这时,爷爷会瞪我们一眼,要是我们没反应过来,他便会严肃呵斥:“你的筷子长眼睛了吗?”等客人吃完下桌后,爷爷奶奶才会把剩下的荤菜分给我们。

有一次,奶奶在生产队田边割猪草时,发现一个被遗漏的小南瓜,于是捡回家做了菜。爷爷知道后很不高兴,严肃地说集体的一草一木都不能私自带回家。奶奶辩解:“掉在地里不捡回来就烂了,更是浪费。”爷爷又气又无奈,那顿饭硬是一口南瓜都没吃。

每逢重要节日,吃饭前爷爷都会雷打不动先祭奠先人,等所有菜都摆上桌后,他会倒两杯酒、盛两碗饭,在饭碗上摆好筷子,恭恭敬敬地请逝去的父母和祖先回家喝酒吃饭。仪式结束后,才允许我们上桌。

小时候最惬意的事,就是听爷爷奶奶讲神话传说、民间故事,还有他们年轻时的苦难经历。

盛夏的夜晚,我们和奶奶坐在院坝里乘凉,蛙鸣虫吟此起彼伏。爷爷总会提前在院坝边点燃艾蒿、丝茅草和树枝丫,薄薄的烟雾既能驱赶蚊虫,又散发着草木与艾草的清香。奶奶拿着一把大蒲扇,一边给我们扇风,一边讲故事。印象最深的是,在满天繁星与皎洁月光下,她告诫我们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则晚上月亮会趁我们睡着时割耳朵。她还说,嫦娥飞到月亮上后住在月宫,月亮上的小阴影是她养的玉兔,大阴影是一棵桂花树,嫦娥答应吴刚,等他把树砍断就嫁给他。可每当树快砍断时天就黑了,吴刚睡着后,树又会迅速合拢,于是吴刚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月亮上砍树。

奶奶说,天上的王母娘娘很严厉,只允许牛郎和织女在每年农历七月初七通过银河上的鹊桥相会一次。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深夜,玉皇大帝会打开天门,要是我们能熬夜等到下半夜,就能看见天门打开后,无数仙女在天上跳舞。她还告诉我们,大洪水淹没地球时,所有人都被淹死了,只剩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各抱半扇石磨从山顶推下去,没想到石磨滚到山底后竟神奇地合拢了。青年男女认为这是天意,便结为夫妻,繁衍了现在的人类……

奶奶虽不识字,年轻时却爱看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能倒背如流,经常讲给我们听,时不时还会声情并茂地唱上一两句,我们总能听得如痴如醉,故事的情节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寒冷的冬天,我们吃完晚饭后关好门窗,围坐在堂屋的四方大火坑旁。火坑里烧着爷爷从山上挖回来的大树疙瘩,这种柴火耐烧,一个大树疙瘩能烧好几个晚上,烤得大家全身暖烘烘的。我们听爷爷讲唐朝“薛仁贵征东”“秦琼救主”的故事,听他讲述薛仁贵的英勇威猛、秦琼的忠诚仗义。他还会给我们讲解放前和家人如何躲避万寨乡横行霸道的土匪。讲他小时候,老家有位邻居来不及躲避土匪,慌不择路躲在堂屋楼板上,土匪听见动静后抬手朝楼上开了一枪,子弹穿过楼板打死了那位邻居;讲他年轻时如何躲避国民党反动派抓壮丁,他的大哥被抓壮丁后死在异乡,尸骨无存;讲自己十几岁时,为了生计跟随大人去四川郧阳挑盐贩盐的艰辛;讲老家对面山上的中武当寺庙,当年香火何等旺盛,川、湘、黔、鄂四省的信众如何虔诚地赶来朝拜许愿。

据爷爷讲,他的太爷爷在清朝乾隆年间从湖南省溆浦县迁到宣恩万寨大明山村,到他这一辈已是第四代。太爷爷与其弟弟从湖南迁居宣恩万寨后,沿用湖南老家的十个字辈:“成长再善启,家(佳)显大光明”。爷爷还说,他的父亲是读书人,后来与族人商议,又续了“继绍文武绪,永远向朝廷”10个字,构成20个字的字辈,要求我们牢记于心,代代相传。

爷爷奶奶讲的故事,无论是代代传承的历史传说,美妙动人的神话,还是他们自身的苦难经历,神秘的宗教见闻,抑或是家族的迁徙渊源,无不折射出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小时候最兴奋、最高兴的事就是过年。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开始筹备年货,杀年猪、打糍粑、烙豆皮、磨豆腐、酿甜酒,一派热闹景象。

爷爷奶奶会先选定吉日,邀请生产队的杀猪师傅和邻居们来帮忙杀年猪。杀猪那天,我们总是早早起床,围在一旁跑前跑后地看热闹。猪一杀完,奶奶就把还冒着热气的猪脾脏(我们叫“盐帖”)沾上盐,在火上烤熟了给我们吃,那香味至今想来仍让人垂涎。在师傅分解猪肉前,会先割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奶奶和前来帮忙的邻居妇女们一起做饭。等师傅们把猪肉分割好,鲜香的刨汤饭也做好了,大家围在桌边、炉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尽兴。那天的肉管够,当时的猪都是用猪草喂养的,肉质甘甜浓香,香味在嘴里好几天都散不去。

杀年猪之后便是烙豆皮。宣恩豆皮极具地方特色,以绿豆为主要原料。爷爷奶奶每年都会邀约几户邻居,一起在我家烙豆皮。奶奶头一天把绿豆和大米按一定比例搭配好,用水浸泡一晚。等绿豆、大米泡软后,爷爷就用石磨把它们磨成浆,随后奶奶和邻居们便开始烙豆皮。宣恩烙豆皮的做法很特别,先把大铁锅烧烫,用一块带皮的肥猪肉在锅里均匀抹上一层猪油,再用漏斗盛满米浆,从锅底一圈一圈快速淋到锅沿,盖上锅盖或大斗笠,大火烧几分钟,豆皮就烙熟了。把烙好的扁平匀称的细绿豆皮取出来,放在筲箕里摊凉,再挂在绳子上阴干,几天后豆皮变硬成型,就能长时间存放了。煮熟的绿豆皮,只需放点猪油和几根大蒜苗,端上桌时满屋都飘着绿豆香、猪油香和大蒜苗的清香,令人胃口大开。

打糍粑也是筹备年货的重要环节。当时的糍粑主要有两种:糯米糍粑和包谷糍粑。打糍粑是重体力活,通常需要几户人家合力完成。奶奶提前一天把糯米和包谷米泡好,让米粒充分吸饱水分。第二天一早,把泡好的糯米沥干,装进木甑里大火蒸熟,趁热倒入碓窝。力气大的男人们手持碓杵配合捶打,一人领杵、一人跟杵,一杵起一杵落,边打边翻动糯米团防止粘连。捶打要一气呵成,大约10分钟后,糯米就变成了无米粒的黏稠泥状。把捣好的糯米团抬到抹了菜油的方桌上,揪成鸡蛋大小的剂子,揉成圆球摆好,再抬来另一张同样大小的方桌倒扣在上面,让我们小孩子爬上去蹦跳,把糍粑压成扁圆形。爷爷还会趁热用刻有“福”“寿”字样和花纹的专用木模具,在部分糍粑上印上吉祥图案和文字,用来馈赠亲友。

这些事做完,农历大年三十越来越近了。爷爷奶奶会开始做春节全家吃的豆腐和甜酒。豆腐通常做一大板,用四十厘米左右长宽的木板盒子压制而成,用来炸豆腐块、做豆腐丸子。糯米甜酒每年都由爷爷负责制作,他做的甜酒成功率极高,每次都做一大盆,一家人能吃到春节过后。爷爷年轻时曾在宣恩中学当厨师,厨艺精湛,每年农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都由他主厨。他做的宫保鸡丁、鸡蛋皮肉馅饺、猪血糯米香肠、扣肉、蒸肉、蹄髈、酥肉、糯米瘦肉丸子,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爷爷奶奶生于清末民初,一生坚守着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伦理道德,正直善良、勤劳诚实、尊老爱幼、严正家风,始终保持着向善向上的心态。两位老人离世已有几十年,随着老一辈人的相继逝去,知晓他们事迹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与记忆也渐渐淡去。

如今,我已年过六旬,儿时与爷爷奶奶相伴的一幕幕时常在脑海中浮现,甚至出现在睡梦里。我一直想写点什么来纪念他们,这次借着为奶奶迁坟的契机,终于动笔记下这些与他们相处的点滴片段,以此怀念那些温暖的时光,寄托对两位老人的哀思。

责任编辑:张家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