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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刨汤宴

发布时间:2026-01-06 13:58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王晓蓉

□ 吴联平

小时候,年关总是在刨汤宴中拉开序幕的,吃刨汤时很多亲朋好友又可以聚在一起了。记忆里,刨汤宴的前夜,是睡不踏实的,耳朵总是留心猪圈里那哼哧哼哧的响动。

祖父会在灯下将那把一尺来长寒光凛凛的“梃杖”和几把宽背薄刃的刀子,用条石一遍遍地磨。霍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庄严不容打扰的韵律。

天刚蒙蒙亮,村子便醒了。不是被鸡鸣犬吠叫醒的,而是被浓稠的忙碌唤醒的。帮忙的乡邻们,叼着自家卷的叶子烟,呵着白气,陆续地来了。见面并不多说,只点点头寒暄几句,眼里却含着同样心照不宣的光。

主人家早已在堂屋前的院坝里,用青砖和黄土临时垒起了一个壮实的灶台,架上能装下大半个人的生铁毛边锅。锅里的水,不多时便翻滚起来,将灶台边人们的脸,映得模糊而又柔和。

最肃穆的时刻,是请年猪出栏。祖父走在前头,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神色庄重而凝重,嘴里念念有词。猪被赶出来时,一反夜里的躁动,竟显出几分懵懂的平静。几个壮实的汉子,沉着地上前按住,过程如此干净利落。待那盆接了血的木盆被迅速端走,掺了盐,用筷子飞快地搅动以防凝固时,空气里那份紧绷的肃穆,才仿佛被“噗”的一声戳破。

滚水烫过,刮毛,洁白丰腴的胴体被铁钩倒悬在木梯上。这时,祖父才真正成为全场的主宰。他提着那把磨了一夜的刀,站定,深吸一口气,目光在那巨大的肉身上逡巡,仿佛一位将军在端详他的疆场,又像一位画师在凝视空白的宣纸。

庄子《养生主》里写庖丁解牛,“奏刀騞然,莫不中音”。祖父自然没有那般玄妙的境界,但他的动作同样一气呵成。刀尖轻探,沿着骨骼与肌肉天然的缝隙游走,不见蛮力,只见顺从与引导。那庞大的身躯,如一朵肥硕的花,被一层层、一瓣瓣从容不迫地“绽放”开来。

刨汤宴的灵魂,此刻才在厨房里开始它真正的酝酿。那口最大的铁锅,早已被女人们刷洗得锃明瓦亮。新熬出的雪白的猪油,“刺啦”一声滑入锅底。大把的姜片、蒜瓣、花椒、红辣椒,一起投入滚油中。刹那间,一股极其复杂而暴烈的辛香,像一头被释放的猛兽,撞出锅沿,撞满整个灶屋,撞得人鼻腔忍不住深嗅。

最精华的“槽头肉”和“血旺”,是率先下锅的。槽头肉,即猪颈肉,肥瘦交织,久煮不柴,是饱吸汤汁的绝佳载体;血旺,嫩如凝脂,滑若凉粉,是刨汤里点睛的温柔。大块的萝卜、晾晒的阴豆角、绵软的洋芋,便都扑入这金色的沸腾的海洋里。

柴火在灶膛里轰轰地笑着,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汤汁从清亮到浑白,从浑白到微微泛着油黄,咕嘟咕嘟的声响,由急躁变得沉稳,最后化作一种满足的绵长叹息。香气也变了,不再是起初的横冲直撞,而是沉淀下来,变得醇厚、圆融,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那是时间与火候馈赠的、无法言传的丰腴。

宴席就设在堂屋,几张八仙桌拼成长长的一列,跟前块头的亲友和邻居都陆续到场了。菜色是粗犷而实在的,脸盆大的海碗,盛着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尺盘里堆着尖儿的,是蒜苗混合猪肝炒的“灯笼盖”和“脆耳”;还有金黄的炸酥肉,嫩白的蒸肠血……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那盆正中央、热气袅袅不绝的刨汤上。汤色是浓郁的乳白,上面星星点点缀着油花与翠绿的葱花。肉块颤巍巍的,萝卜亮晶晶的,血旺则害羞地半隐在汤中。

开席前,照例要由最年长的长者说几句吉利话。曾祖父那时还健在,他颤巍巍站起,缓缓道:“年头忙到年尾巴,就盼今日油花花。吃了刨汤不怕冷,来年力气一大把。”话音一落,满堂的欢声和鞭炮声便炸开了。

筷子如雨点般落下,先直奔那刨汤而去。舀起一勺,不及吹凉,急急送入口中。滚烫的汤汁瞬间包裹了舌头,那是一种怎样浑厚的鲜啊!肉的丰腴,骨的醇香,山野粗蔬的清甜,还有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来自辣椒与花椒的锐利,全部融合在这温润的汤里,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直暖到胃袋深处。

席间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男人们猜拳行令,粗着脖子喊着“四季财”“五魁首”“六六顺”,输了的便主动仰头灌下一杯包谷烧,辣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格外畅快。女人们则聚在一处,一边给身边的娃儿夹肉,一边细声交谈着鸡毛蒜皮的事。

酒至半酣,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山歌。起初只是一个人低低地哼,然后大家齐声地和。声音有些沙哑,却情真意切。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好像要飞出山谷的云雀。

那歌声谈不上婉转悠扬,甚至有些跑调,但从这些被山风磨砺过的喉咙里,从这些被包谷酒浸润过的胸膛里,径直地冲出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汗水的咸味,带着对生活最本真、最热辣的企盼,在热气蒸腾的堂屋里碰撞、交融,然后冲出窗外,撞进那沉沉的寒冷的夜色里。那一刻,满屋的香气、热气、人气、歌声,拧成了一股粗壮的暖流,它不仅抵御了窗外的严寒,也抵御了岁月本身带来的萧索与艰难。

夜深了,记忆里那场宴席终要散去。帮忙的乡邻,提着主人家回赠的一块鲜肉,说着笑着,身影没入墨一样的山影中。来日清晨,世界又是一片无瑕的寂静。只有那口铁锅里剩下的、凝成乳白色脂膏的刨汤,静静地待在灶上。那暖意,是从胃里升起,却最终落在了心尖上,成为一处永不封冻的故乡。

责任编辑:王晓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