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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美馔刨汤

发布时间:2026-01-06 13:58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王晓蓉

□ 徐锦旺

冬日的晨霜,为鄂西山野披上薄薄的银装。当第一缕炊烟从土家吊脚楼的青瓦间袅袅升起,空气中便弥漫着松柴的炽烈与柏枝的清香。这是恩施土家山寨一年一度的无声宣告,标志着杀年猪、办刨汤的时节到了。

这炊烟,承载着《礼记·月令》中记载的千年传统。岁末的“腊祭”,是古代先民聚合万物以飨百神的仪式,通过猎得野物祭祀天地,而后全族分食,以示对自然和神灵的敬意。当野猪驯化为家畜,这份庄重的祭礼便自然落在了年猪身上。而在鄂西重峦叠嶂间,它又被一个悲壮的传说浸染。明代土司兵为抗倭提前过年,仓促杀猪祭祖,饱食出征。“过赶年”的勇烈往事,让一锅刨汤沸腾出了一个族群的集体记忆。

宰杀年猪不仅是为了收获肉食,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乡土风情,它是农家一年一度的郑重仪式,向山川先祖献上年终感恩,也是巩固乡里情谊的牢固纽带。清《恩施县志》记道:“年末,乡民杀猪祭神,请亲友共宴,称为‘吃年肉’。”数百载的习俗,似乎从未中断。

寨中老者戴上老花镜,翻开那本纸张发黄的旧历书,手指轻抚密集的干支,低声诵念:“四六不宰猪,逢亥不举刀。”避开四、六以图吉利;亥日属猪之位,绝不可违。选日还需避开家主、主妇及“刀儿匠”(屠夫)的生肖相冲。唯有冬至后阳气渐长,才是“万事皆宜”的良机。村落里,猪鸣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

这些繁复“禁忌”,是农耕文明与自然订立的古老契约。内里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灵的体恤,对“家和万事兴”最质朴的祈求。

吉日既到,仪式在晨光中的院坝开场。“刀儿匠”是今日主角。主人家开水早已沸腾,请来的壮汉将肥壮的年猪合力摁住。

最关键的一刹那,叫作“过山快”,猪血被主妇用放了盐和淀粉的木盆稳稳接住。主人家会用黄纸钱轻拭刀口血迹,而后焚化。一缕青烟,载着献祭的虔诚,悠悠升向天际。与《诗经》中“祭以清酒,从以骍牡,享于祖考”的庄重一脉相承,皆以炽热物象,与看不见的祖先命运虔诚对话。

一切就绪,人间烟火便轰然而至。

“鱼吃跳,猪吃叫。”民谚道破玄机,求的是生命活力刚入鼎镬时的极致鲜甜。大铁锅里,用龙骨吊了许久的汤底已醇白如乳。新鲜猪肝、凝脂般的血旺、爽脆肚肠,被麻利投入滚汤。

而点化这锅汤的魂灵,是土家阿妈从老坛舀出的那勺酸辣椒。恩施辣椒,得山水灵气,经时光发酵,淬出锐利而醇厚的酸香。当这抹惊心动魄的艳红倾入白汤,腥膻尽散,一股浓香轰然升腾,酸冽开胃,醇厚暖身,仿佛将整个山峦秋收的丰饶都浓缩于此。

“腊月杀豕,召亲邻共食”,一个“召”字,道尽土家人骨子里的豪爽无私。不需请柬,随风飘散的浓香便是最热情的召唤。亲邻循香而至,长桌拼起,板凳排开,那口沸腾的刨汤锅端坐中央,红油微漾,蒸汽氤氲,映着一张张被火光与期待烤红的脸庞。

此刻,陆游“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意境,在此得到千年后最生动的再现。那份超越物质丰俭的待客真情,在毫无保留的分享中燃烧得滚烫。

肉片在滚汤中轻涮即熟,蘸上蒜泥、香菜、辣椒调制的蘸水,入口鲜嫩直抵灵魂。自酿包谷酒在土陶碗中荡漾,辛辣中透着醇烈。酒至半酣,笑语喧哗,猜拳行令之声几乎掀翻屋顶。现代诗人奇丽在《七律·吃刨汤肉》中精准捕捉了这份酣畅:“不惧严寒返故乡,恰逢亲戚宰猪羊。头刀豆腐蒜苗炒,二姐村姑饭菜忙。畅饮几杯无醉意,刨汤一顿有余香。”

宴席高潮,总伴着那碗凝结所有祝福的猪血旺。“吃血旺,越吃越兴旺!”主人家高声劝菜,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祈愿。席散人归,主人还会将备好的“杀猪菜”或新鲜猪肉分赠邻里亲友,尤其是未到场的老人。这不仅是食物馈赠,更是将一份滚烫的“福气”与情谊亲手传递,将亲情纽带系得更紧。

时代长河奔流,这源自腊祭的古老年味,也在新河床蜿蜒出新姿。

恩施大峡谷、宣恩狮子关、利川龙船天街,“刨汤节”已成为冬季最炽热的文化标志。2017年,宣恩县狮子关景区举办的刨汤民俗文化艺术节,吸引了2198人参与,经世界纪录官方现场认证,成功创造了“参与人数最多的刨汤宴”世界纪录。

无论是在土家吊脚楼的火塘边,还是在景区广场的长桌前,刨汤宴都如同一个强大的文化磁场。它让散居各地的亲人有了回家的理由,让陌生的游客体会到了土家人的豪爽热忱,也让一种古老的仪式,在当代社会找到了延续的广阔空间。

责任编辑:王晓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