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芝
土灶鲜香,沸鼎勾魂。
刨汤,又名“杀猪饭”,顾名思义,便是杀年猪当天吃的饭,亦作“庖汤”。“庖”,本义为厨房、厨师,侧重烹饪制作的过程;“刨”则指屠宰、刮净,更强调杀年猪这一动作带来的新鲜食材,凸显其现宰现烹的鲜活特质,民俗中多沿用“刨”字。
在恩施,不杀年猪、不吃刨汤,便不算真正过年。
煮刨汤,柴火灶是必不可少的标配。一把干柴塞进灶洞,划根火柴引燃,干柴遇烈火,瞬间便燃得轰轰烈烈,火光映亮灶台,暖意漫遍屋舍。
恩施刨汤,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从揪猪尾巴屠宰到开席就餐,全程不超过两个小时,鲜气丝毫未散。
年猪饭吃得热闹与否,全凭这一锅刨汤撑场面。
第一步,熬刨汤。从刚宰杀的年猪腿旁,割下一块半肥半瘦带皮的“浪皮肉”,放进早已被柴火烧得滚烫的大铁锅里烙烤,“呲啦”声响彻灶台,年猪独有的肉香瞬间扑鼻而来,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待肉皮烤至微焦、猪毛燃尽,洗净后切成大块。将肉块与提前焯过水的排骨一同入锅,大火炒干水汽,再以化猪油打底,淋入白酒并点燃,借火焰逼出肉香,快速翻炒至肉块金黄,加少许白糖提鲜解腻,随后放入生抽、花椒、大蒜、恩施本地干辣椒节、巴东纽荷尔橘子皮,最后别忘了抓一把来凤凤头姜,在砧板上猛捶至松软,扔进锅中,加适量食盐持续翻炒至色泽金褐,再倒入巴东神农溪的山泉水,大火煮沸后撇去浮沫,转温火慢炖十来分钟。此时需用恩施山里的竹筷子夹一块试味,因上桌后还要边吃边煮,不宜炖得太烂,只需煮到勉强能撕开的硬度即可。这一步,年猪肉的醇厚与各类佐料在烈火中交融碰撞,各自的本味被彻底激发,老远闻到香气,便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尝上一口。一锅鲜过燕窝、堪称绝味的神仙刨汤,就此熬成。
第二步,备齐下进刨汤的肉食与配菜。将腰柳肉、猪心、腰花、猪肝洗净血水,加入白酒、生粉、生抽、姜蒜末、蚝油、鸡精拌匀,分盘装好,待上桌后趁刨汤沸腾直接倒入,稍煮片刻便可食用。再切一盘寸许长的葱结、蒜苗结、香菜结,去地里拔一蔸饱满的大白菜,备好恩施独有的马尔科洋芋条、红薯粉、魔芋条,还有水布垭的天麻、利川的山药……总之,恩施的各类土货,皆可入锅同煮。桌上再摆上地道的恩施泡菜、稀辣椒,滋味愈发丰富。摘一把半山腰的山胡椒,搭配大蒜、小米椒,切至与山胡椒大小相近,加食盐、香醋拌匀装盘,红绿相间、色泽诱人,堪称玉皇大帝也尝不到的人间绝味,让人馋得喉咙里恨不得伸出爪子,不知先夹哪样才好。吃到中途,添一瓢恩施高山人家必备的酸白菜,一锅酸辣鲜香的刨汤宴,便就此推向高潮。
杀猪饭当天,炒一盘坐墩肉是必不可少的,是刻在民俗里的讲究。肉片先焯水去血沫,再倒入被干柴烧得滚烫的锅中,煸出油脂后加白糖提鲜去腻,放少许豆瓣酱、生抽翻炒至焦黄,撒一把恩施人走到哪都戒不掉的鲊辣椒或豆豉,再放入蒜苗结,一盘肥而不腻的恩施高配版片片肉便出锅了。鲊辣椒蒸肉也不可或缺,槽头肉平时炒制总觉平淡,唯有做成蒸肉,方能尽显味美鲜香。将肉切成稍厚的片,淋上恩施人自酿的包谷酒去腥,撒少许白糖、淀粉,再舀一瓢母亲亲手做的万能泡菜水,腌制10分钟后拌入家家必备的鲊辣椒,上柴火灶蒸一小时左右即可出锅。蒸肉酸香软糯、入口即化,一上桌便被一抢而空,年轻汉子连吃两碗仍觉不过瘾。
猪血是杀猪饭的灵魂。杀猪前,先在搪瓷盆中加少许水,放入食盐、辣椒等佐料,备好接血。恩施农村有个说法,杀猪时接的血越多,寓意着这家人来年财运越兴旺。浸猪血是门技术活:将水烧至60℃左右,撒盐助力凝固,再把盆中猪血划成小块倒入锅中,温火慢煮30分钟,捞出切小块,既可直接下入刨汤,也可加花椒、大蒜煎炒食用。众人围炉而坐,边吃边脱外套,吃得酣畅淋漓,地上的骨头则留给猫狗解馋,处处皆是烟火气。
小时候的杀猪饭,是难得的“打牙祭”,一家杀猪,全村帮忙,热闹程度甚至胜过过年。需提前预约杀猪佬、邀请亲友,一周前便开始砍柴,借来梯子、宽板凳等杀猪用具。抬猪需4至6人协作,腰盆中倒入滚烫的开水,猪放血后,众人趁热将其抬入盆中反复翻转,确保周身浸透。水温足够,刮毛时便能连根拔起;若水温不足,便成了“温猪”,毛怎么也刨不干净。“刨汤”之名,便源于杀猪时用到的关键工具——刨子,也正因这份现宰现刨的鲜活,才奠定了这锅汤的风味精髓。
猪的皮毛也藏着讲究,若皮毛油光水滑,切开后肉质肥瘦相间、色泽鲜红,定是吃精细饲料长大的;若毛发粗硬杂乱,则是靠吃草和粗粮喂养,虽卖相稍逊,味道却更为香醇厚重。
猪杀好后,用梯子将其立起剖成两半,一人砍肉、一人端簸箕接内脏,再到角落打理猪肠。劈成两半的年猪置于案板上,先撕下板油,再剔出腰柳肉送给当天掌勺的人,剁好排骨后,厨房里便开始忙碌起来,屋外则忙着分砍猪肉。老一辈会主动向年轻人传授杀猪、做血旺、煮刨汤的技艺,年轻人即便生疏,也学得格外认真,让这份民俗代代相传。
立冬过后,恩施家家户户便陆续杀年猪、吃刨汤,轮流设宴,这热闹能持续一两个月,是农村一年中最隆重的盛会。男人们负责牵猪、杀猪、打理内脏,女人们则忙着切菜剁肉、蒸饭备菜。平日里有口角误会的,一顿刨汤宴下肚,恩怨尽数消解;受过他人恩惠的,便端出最好的肉招待,以表谢意;把双方父母请来,一年的辛劳疲惫,都融化在这一碗热汤里。人们大碗吃肉、大碗喝酒,感情深便一口闷;吵过架的,给对方舀一勺热汤,相视一笑便泯恩仇。土家人的耿直,就藏在这份“有事不过夜、不记仇”的豁达里,所有不愉快,都在热气蒸腾的刨汤中消散无踪。
吃刨汤,是刻在我童年骨血里的味觉记忆,是一年365天中唯一的狂欢与慰藉。就连猪板油上的盐贴,也曾是难得的美味,往板油上抹盐后,丢进大火中烧熟,拍去盐粒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如今,盐贴大多用来犒劳猫狗,唯有那份记忆中的香气,始终萦绕不散。
一锅刨汤,煮沸了恩施的山山水水,也煮化了世间的恩恩怨怨,再大的隔阂,也能在此刻变得风淡云轻。这锅汤的绝味,源于恩施独特的山水滋养:这里海拔落差大,垂直气候明显,山区地形利于猪舍通风,减少疫病发生;武陵山脉沟壑纵横,形成天然隔离带,让猪场分散布局,阻断了疫病传播。杀猪后的猪毛、血水、粪便,用水冲刷后还能用来肥田,来年庄稼丰收,又可作为猪饲料,形成循环往复的生态链。
过去交通不便,恩施人靠山吃山。吃不完的包谷、土豆等杂粮难以外运,便用来喂猪;猪肉过多无法保鲜,便发明了腊肉、腌菜的制作方法,才有了“打一冬的柴,备一冬的腌菜腊肉,一年四季慢慢吃”的生存智慧。恩施的一草一木、水土空气皆富含硒元素,年猪自幼浸润在这份得天独厚的环境中,成了名副其实的“硒世珍猪”,被誉为“会走路的富硒矿”,肉质也因此拥有了独一无二的醇厚口感。这里的猪称作硒猪,猪肉便是硒猪肉。
如今,杀猪也跟上了时代步伐。每个村都有“一条龙”专业杀猪团队,一辆三轮车便是流动的杀猪流水线。车厢里装着自制铁皮罐,下设柴灶、上接水管,杀猪佬出门时便点燃柴火,抵达目的地时,水已烧得滚烫。邀约亲友也无需再走几公里山路,各乡镇的社区群、村群里一声呼唤,四面八方的亲友便纷纷赶来。饭后,男人们支起桌子,通过各种娱乐解乏;女人们收拾完碗筷,将腰柳肉、猪肚、猪血等打包,快递员几分钟内便上门取件,寄给远方不能归家的亲人;忙完一切,打开音响,众人在院坝里跳起摆手舞,欢声笑语满村落;老人们围炉烤火拉家常,点开视频,让外地子女看看满屋子堆着的年猪肉,共享这份喜悦。农村人一年到头,不比别的,就比谁家的猪更大。若是自家猪被夸赞,主人家的笑声能传过小河,眉眼间的笑意浓得能塞下几个引窝蛋。
刨汤的欢腾还在锅中翻滚,新的热闹已悄然接续。一串串腊肉争先恐后地挂上竹架,成群结队,静静等候山河同庆的恩施新年,将这份独有的年味,延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