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 恒
乡下的年味儿,是裹着泥土腥气和油菜清香来的。
进了农历腊月,村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田埂上的油菜铆着劲儿长,墨绿的叶片沾着霜花。父亲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吆喝我去地里帮忙:“趁着晴好天气,给油菜拾掇拾掇,过个安稳年,来年才能有好收成。”
油菜长势不算好,却透着股韧劲。长到半尺高的油菜,叶片有些发蔫,边缘卷着淡淡的黄。“这是缺肥,还积了水。”父亲蹲下身,拨开油菜根部的泥土指给我看,“你瞧,根须都泡得发白了。”鄂北的冬天多阴雨,田间容易积水,不及时排掉,油菜就会烂根。说话间,寒风卷着细碎的雨丝飘过来,父亲裹了裹棉袄,率先走进地里。
病虫害治理是年前田间管理的重头戏。父亲早早备好了草木灰、生石灰,这是他摸索出的土办法,环保又管用。他教我把草木灰细细撒在油菜叶片上,尤其是叶背的褶皱处,那里最容易藏蚜虫。父亲说:“草木灰能杀菌,还能补钾肥,一举两得。”遇到叶片上长了白霉的,他就教我用生石灰水轻轻擦拭,白色的粉末落在墨绿的叶片上,像给油菜披了件薄纱。
经过风雨侵蚀,田间的排水沟有些地方已经被堵上。父亲挥着铁锹,一点点把堵在沟里的土块、淤泥挖起来。泥土湿冷黏腻,沾在雨鞋底、裤腿上,父亲毫不在意,摘下头顶的棉帽子,扔在田埂上:“沟通了,水排走了,油菜的根就能好好呼吸了,过了年一暖和,就能铆足劲儿长。”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翻整过的排水沟上,泥土的清香混着油菜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里暖暖的。
腐熟好的农家肥,被父亲用钉耙敲得细碎,再装到三轮车上运到油菜田边。我和父亲把农家肥装进竹筐,沿着油菜根部均匀撒开。“农家肥温和,不会烧根,还能养地。”他一边撒一边叮嘱我,“撒多了会让油菜疯长,抗寒能力就差了,过不了冬。”我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跟着撒肥,目光追着父亲的身影,看他弯腰、起身,动作娴熟而沉稳。
不远处的村庄里,已经有鞭炮声断断续续传来,年味越来越浓。我们在油菜地里忙碌着,一直忙到夕阳西下,田间的排水沟通了,草木灰撒遍了,农家肥也施好了。经过打理的油菜,像是换了个模样,叶片舒展了许多,墨绿中透着鲜亮。父亲站在田埂上,点燃一支烟,望着成片的油菜,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就很好了,油菜能安心过年了,咱们也能踏实过年了。”
年真的到了。窗外鞭炮齐鸣,餐桌上摆满了腊鱼腊肉、炸麻叶和糯米糕。父亲举起酒杯:“今年的油菜打理好了,来年肯定是个丰收年。”我望着窗外漆黑的田野,仿佛看到那些油菜在寒风中昂首挺立,蓄满力量,在泥土下蠢蠢欲动,就等着一声惊雷将它们唤醒。届时,那些油菜会擎着碎金似的花,把坡坡岭岭染得透亮,在暖阳里铺展成一片金浪,把父亲的期盼,酿成满畈的清香。
农历大年初一清晨,我跟着父亲一起去拜年。路过油菜地时,父亲停下来,凝望片刻,满意地笑了。霜花覆盖在油菜叶片上,晶莹剔透,阳光洒下来,折射出五彩的光。“你看,它们也在过年呢。”父亲轻声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乡下的年,从来都离不开土地,离不开庄稼。和油菜一起过年,过的是劳作的踏实,是亲情的温暖,更是对来年丰收的殷殷渴望。
和油菜一起过年。这样的年味,藏在田间地头,藏在父亲的笑容里,更藏在每一棵油菜的蓬勃生长里,热闹又鲜活,醇厚而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