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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味道

发布时间:2026-03-03 16:06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刘艳

□ 杨晓杰

20多年了,那年除夕的味道,还像是昨日灶膛里未熄的暖灰,轻轻一拨,又升起温润的烟气,罩上心头。

那年除夕的清晨,天气清朗。父亲推着那辆老旧的三轮电瓶车准备出门,车斗里放着两个空竹篮,互相碰撞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极了年的脚步。我在阳台上听见动静,忙喊住父亲:“爸,你等我下,我也要出去。”父亲闻声抬头,说要去菜市场买冬笋、香菇、大闸蟹、鲤鱼,让我不必跟着去,还嘱咐我,在家里把春联和福字写好。

早上十点多,阳光斜斜洒下来,照暖了小半个堂屋。我取出前日裁好的红纸,又慢慢磨好墨。墨汁在光影中泛着亮色,我凝思着该写什么春联。其实,我的毛笔字写得不算好,但父亲每年都要求我写,从未买过现成的春联、福字。我俯身挥笔,母亲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只念过几年小学,并不懂我写的联语里“马踏祥云”“山河锦绣”的意思,见我放下毛笔,便用围裙擦了擦手,拿起来端详,一个劲地说“好”。

以前,写毛笔字的活都是祖父来做的,他写了一辈子毛笔字。自从我跟着祖父学了两年,这活就落到我身上。这会儿,祖父正和祖母在灶房做糯米饺子,为下午的祭祖做好准备。

祭祖在午后三点多开始。平日里吃饭用的八仙桌被抬到堂屋正中,祖父反反复复将桌子擦拭得锃亮。母亲和祖母把祭祖用的猪肉、水果、年糕、糯米饺子等一一摆上桌,再点上香烛,往盅子里倒上黄酒。祖父特意在桌旁放了一节长长的甘蔗,他说:“这叫节节高。”父亲把早上买来的鲤鱼系上一根绳子,挂在桌子的栏杆上。这鱼要等祭祖结束后,送到河中放生,寓意“年年有余”。桌上香烛摇曳,稻场上,父亲点响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仿佛把旧岁的沉寂与尘垢都驱散得一干二净。

平日里吃饭,家里从不会用到圆桌。那天,父亲邀请外婆一家人来吃年夜饭,用的是圆桌,这顿年夜饭,丰盛而隆重。我爱吃大闸蟹,蒸出来的大闸蟹原汁原味;外婆爱吃冬笋片炒青菜;祖父母牙口不好,对腊肉蒸芋头情有独钟。桌上还有酱鸭、八宝饭、腊肠……每一道菜,都连着土地,也连着一家人的记忆。父亲让我给长辈们斟上少许酒,平日里从不喝酒的祖母,这天也小酌了一杯。吃到一半,屋外忽然响起“砰啪”的烟花声,我急着想溜下桌,却被母亲叫住:“年夜饭还没盛饭吃呢。”年夜饭必须吃米饭,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仿佛只有吃了除夕夜的米饭,才算真正长了一岁。

吃完米饭,父亲让我给长辈们送祝福、说吉祥话。我脱口而出“长命百岁、马到成功……”长辈们笑着一一拿出红包,我双手接过,没有直接打开。母亲叮嘱过我,红包要等客人走后,回自己屋里悄悄拆开。我把红包揣在兜里,心里像揣了一块暖炭,按捺不住想拆开看看的念头。

外婆一家人吃过年夜饭便回去了。父母、祖父母忙着收拾满桌的杯盘,身影在灯下轻轻晃动。我溜回房间,掩上门,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几个红包,又打开电视,收看春节联欢晚会。

我靠在床头,忽然听见父母的脚步声。他们忙完了,回了隔壁的屋子。

夜深了,世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还间或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烟花声。

小时候,我并不懂年的味道。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年的味道是团聚,是传承,是敬惜,也是与旧岁的告别。年的味道在喧嚣中达到顶点,又慢慢弥散开来,浸透在砖瓦间,浸透在每一个熟睡之人微微上扬的嘴角里。

那些年,我最爱把新年收到的新票子放在枕头下。关灯睡觉时,票子总会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春雪融化前,泥土深处蛰虫的第一下蠕动。窗外,是无边无际、正在消融的夜色。

责任编辑:刘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