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志兵
天气放晴，鸟儿落在新绿的树枝上唱起了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堂屋。父亲端出清水，给心爱的“伙计”凤凰牌自行车“梳洗打扮”：他转动链条，滴上几滴机油；按一下车铃，清脆的声响划破庭院的宁静；又握住车把，检查刹车片是否完好。直到每一处都满意，父亲才穿上新裁制的中山装，把衣角、袖口和领口一一理得笔直。父亲魁梧高大，像一棵挺拔的白桦树，我踮着脚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我搬来小板凳爬上去，父亲顺势蹲下，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给父亲梳头，看着父亲抹上头发油，几只苍蝇嗡嗡地飞来捣蛋，我笑得停不下来。父亲一边挥手拍打，一边也跟着哈哈大笑。
母亲翻出新棉袄，细心地给我换上，又拉过哥哥。她一边用温热的毛巾擦净我的小花脸，一边给哥哥的脸上抹上霜花膏，嘴里不停叮嘱父亲：“路上注意安全，别骑太快。”母亲放下我，指着桌上的罐头、白糖、白酒、麦乳精，一一交代父亲哪些要送给谁、怎么送，半点都不遗漏。交代完，母亲又抱起我，给我戴好帽子，亲了亲我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在自行车前杠上，笑着说：“我家兵仔打扮得美美哒，也能跟着去拜年咯。”我笑得眉眼弯弯，母亲也跟着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父亲蹬动车蹬，哥哥身子一跃，稳稳地坐到了后座上。我们三人同时转过头，我和哥哥对着母亲笑着挥手，齐声喊：“娘，我们走啦！”父亲也笑着附和：“走咯。”
新岁的微风轻轻拂来，父亲骑着车，沿着涓涓流淌的小河前行。小河里，鸭子嘎嘎地叫着，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金波；田埂上，绿油油的麦苗被风吹得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们招手；农家门前，小狗昂首站立，好奇地望着我们路过；树枝上的小鸟转过头，我看着它，它也歪着头打量我。就这样，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们，掠过小河、穿过农田、走过村庄，一路向着亲戚家驶去。
我万万没想到，父亲竟有这么多表哥表弟，这样一路走下来，我好像有喊不完的表叔、表婶。父亲爱热闹、爱显摆，一手抱着我，一手提着礼品往堂屋里放，嘴里还和亲戚们说说笑笑，半点不耽误事。拜完一家表哥，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另一家。我的手上、小口袋里，全是表婶们塞的糖果，到最后实在装不下了。最让我开心的，是到外婆家的时候。外婆老远就看到了父亲，没等我开口喊“外婆”，她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把我从车上抱过去，嘴里念叨着“我的小宝宝”，对着我的脸蛋亲了又亲，又拉着哥哥的手往屋里走，这才想起一旁的女婿，回头笑着喊：“别傻站着啦，快进屋！”紧接着，我被几个姨轮流抱着、亲着，原本干净的小脸，又变成了小花猫。我心里暗暗嘀咕：怎么有这么多姨、这么多表哥表姐呀，实在记不住，反倒被宠得有些受宠若惊。哥哥见状，连忙把我从姨的怀里抱过来，递到父亲手上，还特意叮嘱父亲看好我。父亲看着我沾满笑意的小花脸，无奈地笑了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再也没有松开。
吃饭的时候，堂屋里坐满了人，摆了好几桌。哥哥和表哥表姐们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我则安安静静地待在父亲怀里。父亲拿大碗，我拿小碗，他夹起一块肉，吹凉了才放进我的小碗里；又夹来鱼肉，细心地挑干净鱼刺，再送到我嘴边。吃着吃着，我浑身都冒出了汗，实在吃不下去了。外婆见状，连忙抱过我，端来热水盆，拉着我到内屋洗脸，又脱下我的棉袄，轻轻擦洗我的上身。外婆家的孩子多，趁着四下无人，外婆悄悄在我棉袄的内侧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再小心翼翼地把棉袄给我穿上。其实我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我小跑着跑到父亲身边，父亲生怕我摔倒，赶紧伸手把我抱了起来。
吃完饭，父亲坐在板凳上和舅舅唠家常。外婆挽留我们：“住下吧，明天再走。”父亲摆了摆手，笑着说：“不了不了，家里还会来客人，得回去招待。”外婆又给我和哥哥每人塞了一个红包，父亲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太客气了。”哥哥睁着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外婆，父亲这才笑着让我们收下红包。
一番亲热的寒暄和拥抱后，我跟着父亲，又踏上了拜年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