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娟
老家的村头，有一棵老榆树，躯干粗糙，老皮斑驳。寒来暑往，它安静地守护着村庄，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春风送暖，山野苏醒。柳枝吐芽，杏花露蕊，田里的麦苗也悄悄探出脑袋，唯独老榆树沉得住气，迟迟不肯返青。脾气急躁的爷爷，总爱绕着老榆树打转，嘴里反复念叨：“快点长榆钱吧，等着尝春鲜呢。”我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语调，对着树干喃喃：“快长榆钱，我要吃哦……”爷爷便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打发日子，总得有点盼头，不然多无趣。”
许是听懂了农人的盼头，慢性子的老榆树终是醒了，不慌不忙地抽出嫩芽，缀满一树鲜嫩的榆钱。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曳，舞成一片浅浅淡淡的绿海，连风里都飘着清甜的气息。
“撸榆钱喽！”三婶嗓门大，一声吆喝，唤来全村的乡邻。端簸箕的、撑布袋的、挎竹篮的，最有趣的是有人还抱了个咸菜罐子，个个欢天喜地奔向老榆树。我紧紧拽着爷爷的衣角，也急着凑上前去，生怕错过这份热闹。
三叔早就麻利地爬上树，攀着粗壮的枝条，拼尽全力往下压，好方便树底下的人撸拽。很多人装满自家的容器后，还会顺手分些榆钱给身边没装满的人，转头又继续忙活。那时的我满心不解，明明是费劲“抢”来的春鲜，还要白白送给别人，图的究竟是什么？
热闹过后，爷爷左手拎着装满榆钱的筐，右手牵着我，兴高采烈地往家走。刚进院子，奶奶迎上来笑着说：“总算没白盼。”她一边夸榆钱鲜嫩饱满，一边转身去清洗，说要蒸榆钱窝头，让我们尝尝第一口春鲜。她把豆面和榆钱拌匀，撒上少许盐，揉成圆圆的窝头，上锅蒸制。蒸熟后的窝头，裹着淡淡的豆香和榆钱的清甜，咬一口，软糯鲜香，那股淡淡的清甜，顺着喉咙漫进心底。再配上一碗榆钱米粥，便是独属于老家春天的鲜醇滋味。
奶奶还会叮嘱我，给三婶送一筐榆钱，答谢她的吆喝，让全村人都吃上了这口久盼的春鲜。返回时，三婶总会塞给我几个榆钱包子，笑着让我带回家吃。我心底依旧纳闷：你送我、我送你，大人们可真麻烦。可一口咬下包子，满嘴的鲜香瞬间驱散了所有不解，那清清淡淡的滋味，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再也无法忘记。
后来，我长大了，怀着满心眷恋，远离故土，奔赴远方。每到春天，春风一吹，我总会想起老家，想起村里的乡邻，想起那段热热闹闹抢榆钱的时光。实在想得厉害，便专门抽时间回去。每一次归乡，我都能看到那棵老榆树，看到它枝梢上缀满的榆钱，却再也寻不到当年抢榆钱的身影。他们之中，有的离开了村庄，有的，再也回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