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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赞野樱花

发布时间:2026-04-14 11:21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张友谊

□ 韩东兴

每到春季,我就特别留意野樱花的动静。立春刚过,春寒料峭,野樱花便陆续苏醒;至雨水时节,早已漫山开遍。而去年的野樱花,仿佛还在昨日;前年的、上前年的……似乎都历历在目。时光飞逝,世事有常亦无常。若说无常,四季轮回、节气更迭亘古不变,早春的野樱花,从不辜负时节;若说有常,悲欢离合总无定数。人生短短几十年,该怎样度过,才不算遗憾?

在野樱花这里,我找到了答案。

我对野樱花的认识,源于野樱桃。我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在那衣食匮乏的岁月,漫山遍野的野樱桃,是大自然馈赠给孩子们的厚礼,也是我最喜爱的野果之一。犹记得某个午后,父亲对母亲说,洞门口那株樱桃熟了,说罢便手持镰刀出了门。不一会儿,他扛回一大桠野樱桃。红彤彤的果实挂在翠绿的枝叶间,随着父亲的脚步轻轻晃动,像一群快乐的精灵。摘下饱满酸甜的果子,我和弟弟一把把往嘴里塞——那是难以忘却的满足与幸福。

满树野樱桃之前,必定是满树野樱花。虽年幼懵懂,但山里孩子对此有着与生俱来的认知。野樱花就此走进我的记忆,成为童年最在意的物候信号之一。

随着年岁渐长,我一步步远离家乡,野樱花渐渐退为记忆中关于乡情与童年的符号。小学在乡里就读,来回一二十公里的路程,把每个读书日填得满满当当,野樱花是上学路上寻常的风景。那时的我奔波于家校之间,每日清早出门,天尚未大亮;傍晚归家,已是披星戴月,只惦记着野樱桃何时成熟,无心细品野樱花的美。初中、高中赴县城求学,学业繁重,不闻山间风物。寒假里,山野沉寂,万物尚在休眠;暑假时,花期早已错过。大学远赴中原城市,无山可依,见不到野樱花,倒是有许多人工培植的樱花,虽艳丽却华而不实,并不惹我喜爱。毕业后走南闯北,在迷茫中浑浑噩噩度过十余年,终究觉得一事无成。也曾无数次在春夏之交,惦念起山里的樱桃。父亲扛着野樱桃归家的场景,始终历历在目。

山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终究难忘大山的恩情与浪漫。2018年,几经漂泊的我终于锚定人生方向——回到生我养我的七将营村,接任村支书,为家乡百姓服务。

那年农历正月初七,我正式到村委会报到。恰逢早春时节,山里入目皆是野樱花。它们开在山林间,开在荒坡上,开在路边的灌木丛中,满树繁花似锦,似在迎接我的归来。熟悉的模样、熟悉的清香、熟悉的感觉,让我内心安定。关于野樱花的记忆,也随之慢慢苏醒。

身为村支书,我用脚步丈量山水,摸清了村里每一处院落,也熟悉了每一户人家。我结识了许多乡亲,也见证着大家点点滴滴的生活故事。

村里有个叫刺竹桠的院落,无论男女老少,个个勤劳坚韧,一年四季都在田间地头忙碌。采茶时节,他们把手电筒绑在头上,连夜抢收鲜叶。即便如此忙碌,家中环境卫生却从不懈怠——家家户户屋里屋外,始终干净、整齐,让人赏心悦目;侗乡人家的待客之道,也从未轻慢:一盏热茶、一支香烟、一盘坚果,满脸热忱笑意,即便在最繁忙的采茶季,也没有半分怨言。

有一户人家,丈夫身有残疾,常年在外务工;妻子在家一边照料孩子,一边经营养猪场,早晚接送两个孩子上学,每年还能出栏上百头肥猪,日子虽辛苦,却始终干劲十足。有一位母亲,自身病痛缠身,还瞎了一只眼睛,却终日忙碌不停,忙完农活便上山采挖药材,一门心思挣钱帮衬儿子一家,从不抱怨。有一位老党员,风雨无阻参加村里的支部会议,每次往返都要步行一个多小时。有一位“90后”姑娘,身患癌症却自强不息、乐观豁达,那年春天刚种下几十亩药材。我走访她时,她正带着工人在田间除草,可没过多久便离开了人世,听说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时光如流。村里的人与事,时刻都在变化,东家添丁,西家辞世……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从未停歇,山里的春耕夏长、秋收冬藏从未停歇,野樱花每年早春如期盛放,也从未停歇。

数年村干部生涯,几载冬去春来的相伴与守望,野樱花于我而言,早已不再只是春日里一个简单的信号,或是记忆中一个肤浅的符号。我开始读懂它,喜爱它。

我喜爱它的美丽:早春寒风里,野樱花的花苞藏在花托中,起初只是不起眼的点点暗红,没过几日便密密匝匝开满枝头,继而漫山遍野。远看,深黛色的山林如夜幕,一树树野樱花似绽放的烟火,华美却不转瞬即逝。近观,或粉或白的小花簇拥着淡黄色花蕊,散发着淡淡清香,一簇簇、一丛丛相拥随风轻舞,宛若一群清丽脱俗的女子。纯粹又浓烈的粉白之色,衬着黝黑的树干,随手折取一枝,便是一幅天然写意的水墨画。

我喜爱它的生机:即便生于荆棘丛中,也要开出属于自己的春天,绽放独有的色彩。野樱花的花瓣仅绿豆般大小,薄如蝉翼,娇弱得让人心生怜惜,却开得那般热烈、那般执着,整枝、整树、整山的花朵,似蕴藏着无穷能量。像极各行各业奋力拼搏的人们,纵使生活艰辛、命运坎坷,却始终生生不息、向阳而生。

我喜爱它的丰实:野樱花是脚踏实地的实干者,每一朵花,都孕育着一颗果实。春日里,它是开在山野间的烂漫花海,不久之后化作满枝满树的樱桃。野樱桃成熟时节,山雀靠它果腹,斑鸠靠它滋养,山里的松鼠等小动物皆赖它生存。就连种玉米的农人,也要掐准野樱桃成熟的时节播种,避免因过早或过晚遭鸟兽糟蹋。它是大山里最虔诚的耕耘者、奉献者,从一粒微小的种子开始,默默扎根土地,汲取养分,发芽生根,奋力生长。不过数年便枝繁叶茂,开花结果,而后毫无保留地将多汁的果实奉献给大山。

2023年6月,我通过考试成为一名乡干部,依旧扎根基层,依旧服务乡村,得以结识更多乡亲,见识更多故事,欣赏更多野樱花,也更深悟野樱花的境界,更加坚定了生命的意义与人生的方向。

责任编辑:张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