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 玲
清明的微风,携着春日柔和的暖意,伴着阳雀欢快的啼鸣,从窗棂钻进来。这静中带闹、闹里藏静的春景,像极了我对外婆的思念,岁岁年年,不曾消减。
在火炉边度过冬季,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枝头已缀满新绿。清明时节,没有往日连绵的阴雨,心底自然少了几分忧郁的哀愁。阳光透过薄薄的云,洒在漫山遍野的春色里:小草钻出泥土,鲜花探出脑袋,野犬在田野间追逐嬉闹,仿佛外婆从未走远,只是化作人间春风与繁花,在每一个清明,含笑与我们相逢。
人到中年才渐渐明白,生老病死本是生命的轮回、自然的规律,不必过多叹息。此刻的思念,不再是潮湿的轻叹,而是藏在春光里,温暖又明亮的记忆。它陪我熬过寒冬,又一同盼来春意。
外婆在我母亲如今这般年纪时,便独自生活。她育有3个儿女,即便子女承欢膝下,也从不愿活成别人的负担。小时候的记忆里,她总一个人生火、做饭,炊烟透过屋顶的瓦片袅袅升起;圈里的猪吃食发出“吧唧”的声响,还有一只乌黑发亮的猫,叼着刚捕捉的老鼠,在屋里慌忙躲闪的黑影。这些细碎的日常,点点滴滴,陪伴她走过晚年岁月。
外婆离开我,已有5年光景。往日扫墓,我总忍不住饱含泪水;即便后来在医院从事临床工作,每当有老人伸出双手,我总会下意识看看,那双手是否与外婆的一模一样。后来我才学会,如何与逝去的亲人好好告别——她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开启了新的生活。阴阳之间隔着一道屏障,若她要走进我的梦里,定要耗费许多气力,就像我们活着的人做完一场梦,醒来浑身绵软,是耗损了不少心神一般。
所以这次,我在外婆坟前种下菊花时,不再哭泣,惟愿她在彼岸岁岁安好,我在今生步步安稳。
站在家门口,一眼望去,田野里满是农民忙碌的身影:弯腰播种、翻地施肥,在泥土中种下希望。这热闹又踏实的春忙景象,正是外婆一生的缩影。她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春种秋收,把日子与汗水播撒在田垄间,收获一筐筐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土豆。
我将这份思念,化作眼前的春忙,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播下粒粒种子,把思念融进这片土地,随种子生根发芽,在岁月里慢慢生长。待到它们结出硕硕果实,我想,外婆会和我一样,脸上挂满欣慰的笑容。
小时候,外婆的爱藏在5月的“端阳泡”里。那是一种长着细刺的灌木,翠绿的枝叶间挂满野果,熟透的端阳泡,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外婆用那双勤劳的手,小心翼翼地摘下,用葫芦叶包好,一颗一颗递到我手里。
那时,我只吃“端阳泡”最甘醇的果肉,将靠近果蒂的部分剩下。外婆从不舍得丢弃,从我手中接过,放进自己嘴里,嘬尽最后一丝甜味,才扔掉果蒂。我的童年在农村,没有琳琅满目的水果,这酸酸甜甜的野果,便成了土豆、红薯之外,最珍贵的美味,让我过完5月便急切盼着来年5月。
外婆不善言辞,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我们的童年。如今,这份思念寄出,却再无回音。我只能像她当年一样,牵着儿子的手,漫步在儿时蜿蜒的山路上,追寻那株早已不复存在的“端阳泡”。
偶然寻到一颗不成形的野果,心中蓦然涌起一阵感动。我摘下它,像外婆当年那样,在衣角擦干净递给儿子,看他吃得满心欢喜。我知道,这是思念的传承。外婆的爱从未消失,而是在时光的年轮里,顺着野果的清甜,从我的童年,流淌到孩子的童年,代代延续,只增不减。
清明时节,风暖花香,春忙正酣。对外婆的思念,不再是悲伤的枷锁,而是春日的暖阳,照亮前行的路。它化作门前枝头的桃花,化作刻在骨血里的勤劳与温柔,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3月的清风、山坡的新绿、远处的青山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