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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她的手,一辈子不放

发布时间:2026-06-01 11:01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向玉悦

徐锦旺

4月,太阳照在宣恩县李家河镇高桥村徐家院子的坡地上。油菜花黄得晃眼。

徐昌元蹲在地里头,弯着腰,一粒一粒把稻种撒进土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郑重的事。

田坎上坐着他老婆,杨老五。她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睛一直盯着她男人看。她已经这样看了20多年了。

今年,徐昌元48岁了,没再出门打工。儿女都叫他别再去化工厂打工了,太累,对身体不好,妈妈也需要人陪伴。他留下了,守着这个病了20多年的女人,守着这个家。

他说,她在,家就在。

徐昌元这辈子最怕的事,是找不到杨老五。

2009年,在广州,他下了班回到出租屋,门开着,人没了。他当时脑子就空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他疯了一样跑出去,满大街找她。

他跑了不知道几条街,腿软了,嗓子喊哑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最后在一个路口找到她。她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缩着肩膀,双手交叉抱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徐昌元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卡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攥得特别紧,紧得她皱了皱眉,想要挣开。他不放。他心里想,这辈子都不放。

回到出租屋,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哭了,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他不敢哭出声,怕她害怕。

她就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怎么了。

那天晚上他给她煮了一碗面。她吃完就睡了,睡得很安稳。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他想起来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笑起来两个酒窝很明显,走路带风,干什么都利利索索。

那时候她多好啊。

2007年以前,徐昌元觉得老天爷对他不薄。

他虽然穷,但有个能干的老婆,有一双儿女,日子紧巴了点,但心里头是热的。那时候杨老五还没生病,她一个人在家喂两头猪,还要去地里帮他干活。她手脚麻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两个孩子也带得妥妥帖帖。

他们一起在广州花场打工那两年,每天下班回来,她都把饭做好了等着他。有时候他累得不想说话,她就给他倒杯水,也不多说什么,就坐在他旁边。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2004年儿子建华出生的时候,他守在产房外面,听见那一声哭,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想,他得好好干,得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

2007年,儿子才3岁,杨老五开始不对劲了。她开始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她做饭,做着做着就停了,站在灶台前发呆,一发呆就是半天。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一次走到邻村去了,还是村里人给送回来的。

徐昌元带她去医院检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医生说这个病去不了根,得长期吃药,身边不能离人。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发了好久的呆。他想不明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病了呢?她那么要强,那么能干,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呢?

他想哭,但没哭出来。他知道他不能哭,这个家需要他撑下去。

杨老五在医院住了一年。徐昌元拼命打工挣钱,什么活都干。他在化工厂当搬运工,挑硫酸。一吨8块钱,一天要挑10吨。100多斤的担子压在肩膀上,从早挑到晚,肩膀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

有一次硫酸洒在胳膊上,白烟直冒,疼得他眼前发黑。工友拉着他去冲水,他咬着牙没吭声。胳膊上烫出了一大片疤,到现在还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上。

他撸起袖子给我看的时候笑着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腐蚀那么大块疤,怎么可能不疼。

他那时候每天只睡4、5个小时。早上5点多起来给老婆把一天的饭都做好,把药放在旁边,叮嘱她一定要吃。然后出门干活,一直干到晚上10点以后,有时候甚至到12点。回到出租屋,先看看她在不在,有没有好好吃饭,药吃了没有。然后才能坐下来歇口气。

他不敢让她一个人待着,但没办法,他得出门挣钱。不挣钱,她的药费从哪里来?孩子的学费从哪里来?母亲买药的钱从哪里来?

有一次老乡走在后面忘了关大门,她跑了出去。他找她找到半夜才找到。从那以后他再出门,只能从外面把门锁上。他心里难受,觉得这样像关犯人一样。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着她睡在身边,心里特别害怕。他怕她有一天连他都忘了,怕她有一天真的走丢了再也找不回来,怕自己哪天要是倒下了,她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着他的心。但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

他最对不起的,是孩子们。

女儿春竹才几岁的时候,他就带着老婆出去打工了。几岁的孩子要上学,要照顾奶奶。他每次打电话回去,春竹都说:“爸你放心,家里有我呢。”

他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

有一次过年回家,他看见春竹的手冻得通红,裂了口子,还泡在冷水里洗衣服。他转身走到屋后面,蹲在地上哭了半天。他觉得自己没用,让孩子跟着受苦。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只有一双手,顾了这边就顾不了那边。

儿子建华小时候也受了不少委屈。别的小孩有妈妈接送,他的妈妈有时候连他是谁都不太认得。建华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笑话,回来哭着问他,妈妈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他抱着儿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法跟一个孩子解释什么叫精神分裂症,他只知道他的心被人揪着,疼得喘不上气。

他说,建华,你妈生病了,但她爱你,她只是不会表达了。

建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后来建华长大了,懂事了,再也不问这样的问题了。

2011年,徐昌元手里攒了3万块钱。他决定修房子。

原来的木房子太小了,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住不下了。他买来石块、砂子、水泥,车只能开到堡上的皂角树下,剩下400多米的路全靠他自己一担一担将修屋材料挑回去。那条路虽然不长,但全是不平的小路。他挑着100多斤的担子,一趟一趟地走,肩膀磨破了皮,他就垫块布接着挑。

村里人都说他傻,一个人怎么干得了这么多的活。他不吭声,只是埋头干。白天干,晚上干,下雨天也不停歇地干。冬天手冻裂了,血糊糊的,还是干。

他就想,得让孩子们有个像样的家,得让老婆住得舒服一点。

一层盖起来了,他又出去打工,攒了钱回来盖二层。两层的小楼房,在村里不算什么,但那是他用肩膀一担一担挑出来的。

他站在房子前面,看着那个不大的院子,心里想,这下老婆孩子不用挤了。

他的母亲是2025年3月走的。

母亲活了81岁,最后几年都是徐昌元在照顾。他每天要给母亲端饭、倒水、买药,还要照顾生病的妻子。他从没抱怨过一句。

母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了,就那么看着他。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家,就是他。

他跪在床前,像当年跪在他爸床前一样。他说,妈,你放心走吧,这个家有我在。

母亲闭上眼睛,走了。

他跪在那里,没有哭。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上空了一块,轻了,又好像更重了。以前不管多难,他知道母亲还在家里等他。现在母亲不在了,他真的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天黑了,他也没开灯。杨老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她不会说话,但这个动作让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她就那么站着,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现在日子好过一些了。女儿春竹出嫁了,嫁了个老实人,日子过得还不错。儿子建华在外面打工,能挣钱了,前几天打电话说找了女朋友,要带回来。

徐昌元就在家里翻修房子,把院子整一整,等儿子回来结婚。

他现在每天带着老婆下地。她去不了远的地方,他就把她带到坡上,让她坐在田坎上看着他干活。她有时候会捡路边的树枝,带回家当柴火,有时候会指着刚冒芽的菜苗问他:“这是去年留的那包种子不?”他就回头冲她笑,说:“是啊,你去年挑的那袋,芽儿才冒出来呢。”

他跟她说话的语气,像跟一个正常人说话一样。

他说,儿子找女朋友了,我们把家收拾好,等他们回来结婚。

她说,好。

他说,这房子还得再装修一下,你帮我看看到底刷什么颜色的墙。

她说,随便。

他就笑了。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虽然她有时候还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还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她在他身边,他看得见她,摸得着她,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去看徐昌元,他正在地里下稻谷种,杨老五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他直起腰来跟我打招呼,笑得憨憨的。我问:“累不累?”他说:“不累,习惯了。”

同村的沈老三路过,看见他就称赞:“全世界找不到你这样对老婆那么好的人。”

徐昌元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地里弯着腰干活,她还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合成了一个。

我一直在想,徐昌元图什么?他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穷,后来老婆病了,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又当保姆,打工挣钱、照顾病人、拉扯孩子、养老送终,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可是他说过一句话,我听完以后鼻子酸了很久。

他说:“她嫁给我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她病了,我不能不管她。她在,这个家就在。”

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就是他觉得她嫁给了他,他就得对她负责到底。

他这辈子没给老婆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没有戒指,没有花,没有浪漫的纪念日。他给她的,是每一天的饭,每一天的药,每一天的陪伴。是她走丢了,他去找她,找到了,拉着她的手说“走,回家”。是她生病了,他没放弃,一直治,一直治,治到现在。

他把对老婆的爱,融进了那些年挑硫酸的肩膀里,融进了那条从皂角树下到屋基的挑石头的路上,融进了每天清晨的那顿饭里,融进了牵着她的手走过的每一条街巷。

这份爱太轻了,轻得像春天山坡上吹过的风,你抓不住它。

这份爱太重了,重得他用了一辈子的力气来扛。

稻种埋进土里了,春天会发芽。日子还长着呢。他还在。

每天早上把药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咽下去,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到田边。她在石头上坐下,他弯腰继续干活。

她看着他,他守着她。

他牵着她的手,一辈子,不放。

责任编辑:向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