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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亲情的算术题

发布时间:2026-06-01 11:04 来源:恩施日报 编辑:向玉悦

田茂清

许多年少看不懂的日子,许多曾经觉得寻常的光阴,总要等人事落幕、故人走远,才一点点看清内里的重量。

我常想,人的一生最根本的学问,不是读书识字,不是谋生立业,而是读懂父母。

父母一辈子用最朴素的四则运算,为我算尽了人间冷暖,铺就了一生安稳。他们用加减乘除,过完了自己平凡清苦的一生,成全了我从小到大的岁岁年年。

小时候,我以为人间本就该有烟火、有等候、有依靠。直到双亲先后离去,老屋寂静,烟火阑珊,我才懂得所有理所当然的安稳,都是有人在默默取舍、默默消耗、默默成全。

余生漫长,我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地回望、一遍遍地验算。可这道关于亲情的人生题,从落笔之初,就注定无解,也注定终生亏欠。

父亲的一生,是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减法。

父亲年少时,有自己的喜好,有年轻人该有的意气与张扬,有闲暇时光……成家之后,他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减掉了,减得干净,减得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他先减掉了自己的闲暇时间,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日子被生计填得满满当当。他又减掉了自己的欲望,衣食从简,用度从省,一辈子不贪繁华,不慕虚名。最后,他减掉了所有的自我,把所有委屈、风霜、苦楚,通通留给自己。

生活的难处来了,他不吭声;清贫的日子来了,他不抱怨。人世的风雨袭来,他独自扛着。人到中年我才明白,男人的担当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一点点削去自己、退让自己、牺牲自己。

这一生,他不断减去安逸、减去欢愉、减去自我,唯独没有减去肩上的责任。他耗尽了身体的力气,耗尽了岁月的芳华,耗尽了一生所有余量,唯一的目的,不过是让我衣食无忧,前路无虞。

我从前总以为父亲不会老,不会累,不会倒下,以为那副肩膀永远坚硬,那片依靠永远都在。直到他走完一生,这一场减法,终于算到了尽头。

可我知道,这不是圆满,是离别。他把自己一生全部减去,成全了我的长大、我的远行、我的安稳。

母亲的一生,是一场日复一日从不间断的加法。

如果父亲的爱是舍弃,母亲的爱便是堆叠。她一辈子最坚持的事,就是给清贫的日子加温,给寻常的岁月添暖。

她不懂得浪漫,不会说温柔的话,她的爱意,全都落在烟火琐碎里。晨起添一锅热饭,寒天添一件衣裳,远行添几句叮嘱,归来添一盏灯火。一年四季,朝朝暮暮,她把包容、温柔、惦念、等候,一点点叠加,一层层高垒,把寡淡清贫的日子,堆成了家,堆成了我一生最安稳的归宿。

年少家境普通,日子朴素甚至拮据,可我从未觉得苦寒。母亲把所有寒凉悄悄接住,把所有甘甜尽数留给我。她从不喊累,从不诉苦,一辈子围着灶台、围着家人、围着儿女的前程打转。日子越苦,她越坚韧;生活越难,她越温柔。

光阴最是无情,终有一日,母亲走了。

母亲离开之后,世间所有温暖的加法都骤然终止。灶台冷了,语声息了,等候空了。几十年层层堆叠的温柔与疼爱,再也无从累加,再也无从延续。那些日复一日的烟火、岁岁年年的牵挂,被全部封存进旧时光,再也唤不回来。

寻常人家的命运,从来都是冷酷的乘法。

普通人活着,没有奇迹,只有加倍的辛苦。

父母皆是血肉凡人,身躯单薄,却扛着整个家庭的重量,驮着两代人的期盼。生活的苦是成倍叠加的,岁月的累是成倍累积的。他们吃一倍的苦,为我换一倍的甜;熬双倍的沧桑,为我铺双倍的坦途。

我们逐年长大,逐年远行,逐年见识更辽阔的世界。他们逐年苍老,逐年憔悴,逐年消耗自身。从前不懂事,总觉得父母的付出是本分。直到生死相隔,山水永断,我才知晓,原来最深的恩情,是成倍的成全,是翻倍的牺牲。

这份爱,不会随着离别消散,只会在岁月里无限倍增。越往后回望,越觉得沉重;越长大懂事,越觉得亏欠。

而时光,终究是一场公允又薄凉的除法。

岁月最会均分人间悲欢。从前所有团圆、所有寻常温情,都被平分给了旧日光阴,成为再也回不去的过往。而余生漫长的孤寂、绵长的思念、无人兜底的慌张,统统分摊给了现下的我。

双亲远去之后,我方开启余生漫长的验算。

我验算年少的任性,验算曾经的懵懂,验算无数次忽略的温柔、无数次不耐烦的叮嘱、无数次本该陪伴却缺席的晨昏。太多抱歉未曾出口,太多感恩未曾言说,太多陪伴未曾弥补。所有遗憾,都沉在心底,伴随余生每一段路途。

我总想好好生活,好好做人,带着他们的善良与期许往前走,想用余生的安稳,抵他们半生的辛劳。可一次次推演,一次次回望,终究发现,这道亲情算术题,永远残缺,永远无解。

人间所有数字算法,可算盈亏,可算聚散,可算流年,唯独算不尽父母深恩,填不满心底遗憾。

责任编辑:向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