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蓉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忽然听见一阵蝉鸣。那声音,像根细线,把我拽回多年前老家的那片包谷地里。包谷地离老屋不远,就在周家湾入口的路旁边。包谷已长到两米多高,空气里那股秆子被烤热的气味,一直飘到路边来。
我没记错的话,奶奶当时种的是“雅玉二号”。包谷秆子挺得直溜溜的,腰间斜立着一拃半长的包谷坨,坨顶的胡须从嫩绿长成粉紫,最终变成深棕。
料到暑假免不了下地干活,暑假作业一发我便早早写完。掰包谷那天,我和奶奶都起得很早,想趁清晨凉快多掰些回来,中午日头毒了就在家剥。奶奶将扎背靠在小路旁,戴上浅黄色草帽,进入包谷林子,我把我的背篓挨着扎背放好。包谷叶伸得老长,我抬起胳膊挡住脸,穿梭在包谷行间,拨得包谷叶子前后摇晃唰唰作响。
掰包谷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遇到秆子高的,我还得踮脚才能够得着。掰了几行,奶奶歪着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谷坨堆了不少。她这才走到小路上,将地上的包谷坨一个个码进扎背里,直到冒了尖。
奶奶码了满满一扎背。她弯下腰,膝盖微曲,把背带往肩上一勒,脚一蹬,身子猛地一挺,嘴里闷哼一声——那一扎背的包谷坨就稳稳当当伏在她背上了。
我的小背篓是外婆专门请篾匠师傅编的。比扎背小一半还多,刚好卡在我背上,不压肩。小时候奶奶就用它背我。
我把我自己掰的包谷坨塞进背篓里,奶奶嘱咐我:“一次别码太多,怕背不起。”我嘴上应着“好”,却趁她不注意,往背篓里又多塞了一些。我学着奶奶的样子起身,结果还没站直整个儿身子就往后仰,脚底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篓翻进包谷行子里。奶奶没有回头,边走边嘀咕:“叫你少背点,要上当了才晓得。”
回去的路上,奶奶走在前头,扎背压得她身子微微往前倾。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我跟在后头,包谷坨在背篓里没个依靠,一晃一晃的。奶奶将背回来的包谷坨倒在阶沿上。忙活了一早上,阶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中午,太阳从头顶往下晒,影子缩在脚底下变成短短的一截。院坝外的树上蝉在叫,声音此起彼伏。路边的狗尾巴草垂着头,被晒得发白。我和奶奶就坐在阶沿上剥包谷。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从壳叶顶部撕开,往两边一扯,剥到底,从根上“啪”地掰断,然后将光秃秃的包谷棒子丢进撮箕里。不一会儿,撮箕就满了。我逞能,试着抬起撮箕,没有成功。奶奶走过来,勾下腰端起撮箕,将包谷坨倒在院坝里那张早已铺好的油布上。太阳这么烈,要不了几天,包谷坨就晒干了。
我埋头继续剥,手从壳叶顶部往下扯,忽然手指触到一个软糯、温热、会动的东西。还没看清是什么,本能地把包谷坨甩了出去,砸在阶沿上滚了两圈。地面上,一条白胖的虫子正趴在撕开的壳叶中间,被刚才那一甩惊醒了,蠕动起来。肉粉色的身子圆滚滚、一节一节的,像是把包谷粒的甜味都吃进了肚子里。
我指给奶奶看。奶奶凑近,用手指捏住那条白白胖胖的虫子,丢了出去。眼前的小麻烦已解决,我却撕得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每撕一层都要先看一眼,生怕遇到第二条。
日头越来越高,一大半院坝都被明晃晃地晒着。奶奶站起身,把手上、身上的包谷须摘干净,转身往灶屋里走。
不一会儿,灶屋里传来石磨转动的“嗡嗡”声,没多会儿,合渣的清香便从灶屋里溢出来。
将剩下的包谷壳撕完,我收拾好撮箕和板凳走进灶屋。灶台上,合渣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洋芋沉在锅底,奶奶正拿锅铲搅着。灶膛里,柴火跳动着,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我猜,奶奶丢了茄子和辣椒进去。果然,一股呛鼻子却又裹着焦香的味道飘过来,惹得肚子里的馋虫躁动起来。
奶奶用筷子戳了戳洋芋,轻轻一点,洋芋便破成了几半。奶奶吩咐我拿碗筷,她将撕好的茄子条和辣椒丝撒上盐和蒜末,滴了几滴酱油,拌了拌,放在灶屋的小方桌上。
桌上的两碗合渣洋芋冒着热气。烧好的茄子和辣椒拌在一起,黑乎乎的,闻着呛,吃着香。
不知是合渣洋芋太烫,还是烧茄子和辣椒太辣,几筷子下去,鼻尖开始冒出密密的汗珠。奶奶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她胃不好,不能吃辣,专心地吃着碗里的合渣洋芋。
肚子饱了,我走到堂屋,拿起蒲扇,坐上藤椅,在蝉叫声里慢慢睡着了。
从藤椅上醒来,蝉还在叫。我挣扎着睁开眼皮望向堂屋外——太阳已经偏西。油布的一角还摊着一小片前几天掰回来的包谷坨,已经干透了,金黄已褪成土黄,包谷粒也收紧了。我找来一个大竹篓,装了一大半包谷坨,奶奶帮我提到堂屋。我坐在小板凳上,拿起一个干包谷开始剥粒。
剥粒和撕包谷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壳叶晒脆了,轻轻一撕就掉,包谷粒却硬邦邦的,得先用手一粒一粒地往下抠,抠出两排空档,露出芯子,再用大拇指一排一排抹下来。时间久了,拇指肚发红发烫,隐隐作痛。
我正剥着,爷爷回来了。他走到院坝里,在包谷坨中间蹲下,挑了几根个头不大、包谷粒比较稀疏的托在手上,朝灶屋走去:“灶膛里还有剩的火石,丢几个包谷坨进去烤正合适。”
灶屋里传来火钳拨动火石的声响。我坐在堂屋里,手上还在剥着包谷粒,耳朵却已不听话了,老是往灶屋那边跑。那些声音穿过门,一阵阵地传过来:火钳夹起什么东西磕在灶沿上的闷响,余火被拨动时发出的细碎噼啪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像是爷爷在把包谷坨往火石堆边推,又像是他正蹲在灶膛前,歪着头看火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谷坨,才剥了半根,拇指肚已经红了,微微发烫。可手里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灶屋里渐渐飘出一股味道来。一开始很淡,像是柴火灰烬里夹杂着一丝焦香,若有若无的,要用力吸才闻得到。渐渐地,那香气渐浓,饱满起来,带着包谷粒被火焙过之后特有的甜。
院坝里,蝉还在叫。但我已听不见它们了,满耳朵都是灶膛里那些包谷正在慢慢变熟的声音,还有爷爷蹲在灶前、时不时用火钳翻动的声响。手上剥包谷粒的速度,已经快得像是在跟那灶膛里的火赛跑了。
“包谷烤好了。”爷爷喊道。我丢下还未剥完的苞谷坨,一溜烟儿跑进灶屋里。灶膛前,爷爷从火石堆里扒出那几根包谷坨,拿在手里拍掉灰,吹一吹,递过来。包谷表面被烤得焦黄,有的地方微微发黑。我接过来,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捧着,嘴里呼呼地吹着气。
咬了第一口,烫得我直哈气。包谷粒的外皮被烤得微微焦脆,牙齿一碰就破了,里面半糯半硬,带着柴火余烬特有的香。那种香和煮的、蒸的都不一样,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我一边哈气一边嚼,舌头被烫得有点发麻,但还是忍不住咬第二口、第三口……
吃完烧包谷坨,太阳快要落山了,红红的。爷爷将藤椅搬到院坝边的梨树下歇凉。阵阵清风吹来,梨树的叶子摇曳着身姿,沙沙作响。我也那么躺着,和爷爷一起听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