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剖一编传古艺
通讯员 樊柳依 许 娅 孙国林

张典兴编织的竹工艺品。
在建始县业州镇客坊村三组,八旬老人张典兴每天都会坐在老屋门前编竹工艺品。他从16岁学习竹编,至今已逾六十载,是当地为数不多仍坚持手工竹编的老篾匠。
清晨的阳光斜照进院子,张典兴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右手握篾刀,左手捏住竹条端头,沿竹身纹理匀速剖篾,动作利落,力道沉稳。“竹编成品要好,关键在划篾,篾片划得均匀,编出来才平整。”他说。青白色竹屑细碎飘落,手边簸箕已编至大半,纹理规整,器形周正。这批共20个簸箕,再过两天即可全部完成,交由村里竹艺馆统一销售。
张典兴与竹编的缘分,始于20世纪60年代。那时他刚满16岁,拜本村一位老篾匠为师,正式入行。刚入行时,他从砍竹、剖竹、划篾等基本功练起,手指常被竹篾划伤,但从未生过放弃的念头。彼时,篾匠是乡村的热门职业,竹篮、竹筐、竹席、竹筛、簸箕等器具,广泛用于晒谷、收纳、赶集等生产生活场景。到了八九十年代,竹编行业进入鼎盛期,张典兴凭借扎实手艺,月收入可达千元,在当时足以养活一家六口。
谈及竹编要领,张典兴说:“做篾匠不怕慢,就怕慌。竹篾有韧性,弯折松紧要顺势而为,力道、角度、节奏全靠手感和经验。”一件普通簸箕,要经过选竹、剖竹、划篾、刮篾、编织、收口等10余道工序,耗时两到三天。若是竹席或竹筐,则需要更长时间。从业以来,他制作的竹器数以万计,从未有过批量返工。竹编看似简单,但每一刀、每一编都考验功夫,没有几年苦练上不了手。
张典兴从未停止钻研。早年他曾到恩施、宜昌等地学习新的编织技法,博采众长。2021年,客坊村建成竹艺馆,集中展示和销售当地竹编产品,张典兴的作品被列为重点推介。他利用竹艺馆平台,在传统农具之外,开发出竹编灯笼、摆件、果篮等工艺品,受到游客和消费者欢迎。竹艺馆负责人介绍,张典兴的竹编年销售量约300件、年销售额2万余元,虽然规模不大,但为村里竹编产业保留了火种。
随着工业化推进,塑料制品因价廉耐用逐渐取代竹器,篾匠行业日渐式微。张典兴坦言,现在做篾匠的收入仅能勉强糊口,远不如外出务工。由于工序繁琐、耗时费力,且初学易伤手、学艺周期长,愿意从事这门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张典兴曾带过4个徒弟,后来都因收入低、工作辛苦而转行。如今,客坊村及周边会竹编手艺的仅剩三四人,且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
张典兴希望有更多人关注这门老手艺,也愿意无偿传授技艺,只要有人肯学。一根根青竹经过剖篾和编织,变成兼具实用与美感的器物,延续着客坊村的竹编传统,也留住了一段乡村记忆。他最大的心愿,是在有生之年看到这门手艺后继有人。
一砖一瓦筑安居

余云东砌地砖。
通讯员 黄 娟 方 强 李 渊
8月13日,建始县龙坪乡魏家垭村,一栋正在装修的农房阳台上,62岁的余云东蹲在地上,手持水平仪细细校准标线,目光顺着红线缓缓移动,指尖比量着台面的细微高差。阳台内侧抬高2毫米、外侧压低5毫米——这是他数十年积累的施工经验。“雨水顺着坡走,进不了屋,墙根也泡不烂。”他低声念叨。
余云东是魏家垭村人,扎根乡村建房行业20余年,凭着一手自学成才的泥瓦技艺,一砖一瓦筑起百家新居。
余云东的手艺,是从苦日子里硬“磨”出来的。他十几岁便接触土建行业,年少时家境贫寒,家中盖房只能自己动手。没有师傅指点,没有施工图纸,全凭蛮力、眼力和一股“非把墙垒直不可”的倔劲,每一个施工技巧,都靠自己在实践中反复摸索。
此后几十年,土墙变砖墙,瓦刀换水平仪,乡村建房的每一次技术跃迁,他都亲身经历、逐一吃透。别人嫌新工具难用,他半夜打着手电研究说明书;别人贴新型墙砖总留空鼓,他反复调配水泥砂浆比例。
其间,他曾为生计下过7年矿井。但常年下井对体能消耗巨大,身体损耗日益明显。思虑再三,他离开矿井,重新拾起建房手艺。
在乡邻眼中,余云东的手艺细致过硬,旁人鲜有比肩。他铺的墙砖,敲上去声音沉实,绝无空鼓;他砌的墙角,阴角阳角棱线分明,视觉上横平竖直、规整利落。有人问他诀窍,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灰浆浸染多年的指节:“哪有什么诀窍?分寸和尺度,都在这里面。长年累月,手就是尺,眼就是规。”老匠人的一双眼睛,便是行走的标尺。他接手一栋房,便能从头干到尾——挖地基、砌主体、贴墙砖、做吊顶,一条龙作业,交房时连水电走线都规规矩矩。
手艺虽老,也得跟上时代的步子。他比许多人更明白“凭证吃饭”的道理。他主动考取建筑行业专业资质,用规范化证书印证手上硬功夫。2015年,住建部门组织技能培训考核,他顺利取得从业资格证,系统学习补齐了他理论层面的短板。如今行业规范日趋严格,无证从业者难以承接正规建房工程,从业资格证既是对他手艺的认可,也成为他拓宽业务的名片。
如今,年轻人嫌这行脏累,纷纷涌向城市,村里能砌好一面墙的人越来越少。余云东却依然守在工地上,泥浆溅满的衣裤透着灰白。他说:“我不是为了挣大钱,这双手天生就是和砖瓦说话的。”
二十余载岁月里,瓦刀与水平仪伴随余云东走遍村内家家户户。没有花哨的技法,余云东靠的是精准与坚守。一砖一瓦间,他为乡邻筑起的是一栋栋放心房、安居屋。
一榫一卯见真章

苏寿新制作木椅。
通讯员 姜 娟 段甜甜 袁 靓
木椅,作为贴近人们日常生活的传统家具,承载着乡土人情的烟火气,凝结着传统木工的精湛技艺。在建始县高坪镇石门村,54岁的苏寿新从零基础起步,坚持自学,十四年如一日地深耕木椅制作行业。他以严苛标准打磨每一件作品的榫卯结构,凭借过硬的手艺在十里八乡赢得了口碑。
8月14日,走进石门村的木椅加工房,各类柏木原料、半成品及成品木椅分类摆放,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柏木自带香气,不生虫,制成的椅子经久不腐、不霉变。”苏寿新手握划线器,一边在板材上定位,一边介绍道。他制作的木椅全部选用优质柏木,从源头保障成品的品质与耐用性。
划线是木椅制作的首道工序。苏寿新在规整的板材上精准刻画线条,再按不同规格裁切木料,其后依次完成压平、开榫、打孔、精细打磨等流程,将全部零部件备齐。“这些部件从毛料到半成品,前后需经过9道工序,并且必须自然风干满3个月,才能进入组装阶段。这是确保木椅经久耐用的关键所在。”苏寿新说。
长达3个月的自然风干,可防止实木家具受潮、变形及开裂。待木料含水率稳定后,方可进行组装。将榫头对准预设孔位,敲紧固定,一把木椅便基本成形。
经年累月的实践与摸索,苏寿新总结出一系列工艺改良技法:椅脚弯折处采用圆角榫替代传统方榫,使触感更贴合人体曲线,提升久坐舒适度;坐板拼接做到严丝合缝,整体平整宛若整块原木,大幅增强木椅的美观性与使用体验。针对传统手工木椅坐板易开裂的顽疾,苏寿新将两面进槽工艺改良为四面进槽,解决了结构不稳定的问题。改良后的椅座坚固不脱落、不劈裂,兼具实用与观赏价值。
组装完毕,木椅进入最后的上色环节,苏寿新以严格配比的底漆均匀涂刷椅身。“这一遍主要是让木材表面的细微木毛刺竖起,便于精细打磨找平,为后续面漆提供光滑基底。”他说。打磨表层后,再施以面漆,涂刷力道须保持均匀,漆膜厚薄亦应力求一致。这般考验手感与耐心的细致活,苏寿新经数十年磨砺,早已驾轻就熟、从容自如。
黄色、红色、原木色,木椅风格各具特色;大小号座椅、躺椅、条凳,适用场景不尽相同。然而,无论形制与用途如何变化,苏寿新对木椅制作技艺的极致追求始终如一。在时代变迁与审美流变中,他不断精研细节、完善工艺。凭借过硬的手艺,他制作的一把把木椅正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一捆一扎守匠心

黄月胜捆扎棕叶扫帚。
通讯员 田 莉 姜 娟 吴 帆 姚欣怡
在建始县茅田乡三道岩村,每天清晨,72岁的黄月胜老人都要在自家门前忙活一阵子。他用布满老茧的双手,精心扎制出一把把看似普通的棕叶扫帚,延续着这项日渐式微的传统手艺。从60岁自学入门,到如今技艺娴熟,这一扎,就是整整12年。
制作扫帚所用的棕叶,采自山间的棕树,叶片宽厚结实,天然具有韧性。制作时,黄月胜先将棕叶层层压实、依次排列,用细绳扎紧固定,再围绕光滑的木棍反复包裹,逐渐形成上窄下宽的倒三角状扫帚雏形。最后,用坚韧的棕绳将整个扫帚捆扎严实,一把扫帚才算初步完成。
“叶子太厚了不好扫,灰扫不起来;太薄了又不耐用,用不了多久。”黄月胜一边忙活,一边介绍自己多年摸索出的门道。
为了让扫帚更加好用,黄月胜还有一个“独门秘诀”——将半成品扫帚尖端浸入水中片刻。泡软后的棕叶更易梳理,他可将叶片撕成细丝、抓散抓匀,再用刀具削齐边缘、修整平整,最后置于阳光下自然晾晒。从备料到成品,整个制作过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棕叶扫帚的制作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有讲究。棕叶要选棕树上生长了两三年的老叶,太嫩的叶子晒干后发脆,不经用。扎制时力道要均匀,太松了扫帚容易散架,太紧了又容易把叶子勒断。最后那道浸泡的工序也有讲究——浸短了叶子泡不透,撕不成细丝;浸久了叶片变软发黏,失了韧性。这些门道,都是黄月胜在十多年摸索中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
随着科技发展和生活方式的改变,塑料扫帚早已普及,但黄月胜的棕叶扫帚依然有自己的忠实用户。“年轻人大都不愿学这个了,现在都流行用塑料扫帚。但老年人还是习惯用棕叶扫帚,觉得扫得干净、用得顺手。”黄月胜说。
黄月胜扎的扫帚结实耐用,不仅本乡的人上门来买,邻近乡镇的杂货铺也来找他进货,连重庆巫山那边的客商都专程开车过来订购。这几年,每年入秋之后订货量就明显增加,黄月胜常常要赶工到天黑。
扎扫帚这件事,已成为黄月胜晚年生活的重要寄托。“一天扎几把扫帚,日子过得快些。”他说,只要有人愿意买,他就一直扎下去。只是说到这门手艺的传承,他有些无奈:“这个活儿挣不到钱,年轻人都不愿意干。”
一把扫帚,不过十几元,利润虽薄,但黄月胜并不计较这些。他守着的,是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也是一份被人需要的踏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