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谭发馨 阮 璐 通讯员 侯丹丹 程 芷 李谟宇
7月27日清晨，州中心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
结直肠肛门外科主任刘杲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冲过双手，泡沫裹挟着消毒液的气息弥漫开来。这个动作，他重复了20多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这一天，他搓洗得格外仔细——指尖、指缝、手腕，一遍又一遍。
四个月了，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春天。
重返手术台的当日，刘杲做了三台手术。走下手术台时天色已暗，腿酸，膝盖有些僵，但心里踏实。“走路还快不起来，但手和脑的反应速度没变，基本功也都还在。”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为了这一天，他熬过了什么。
病床上的刘杲为自己和同事们点赞。（全媒体记者 阮 璐 摄）
康复训练。（受访者供图）
刘杲在门诊接诊。（全媒体记者 谭发馨 摄）
刘杲（左）为患者手术。（全媒体记者 谭发馨 摄）
“手和脑子没事，以后就还能拿手术刀”
3月底的一个傍晚，刘杲下班回家。一辆摩托车从侧面撞来，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倒地的那一刻，右腿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血很快渗出来，浸透了裤管。四周的声音变得模糊——有人在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刘杲咬着牙，逼迫自己尝试着弯曲手指，伸直、再握拳。确认双手活动自如后，他又努力回想当天做过的手术，把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一遍。“其实那几秒钟里根本没空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手和脑子没事，以后还能拿手术刀。”
妻子向田赶来后，他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同为医务人员的妻子肯定会妥善安排好他的急救工作。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已经排好的手术怎么办？门诊预约的患者怎么办？新技术刚推进到一半又要耽误多久？
作为州中心医院结直肠肛门外科主任、主任医师、医学博士，刘杲主持过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是湖北省医学青年拔尖人才。这些年，他带着团队成功完成全州首例达芬奇机器人辅助胃肠道恶性肿瘤根治术及甲状腺癌根治术，在胃肠道肿瘤及甲状腺肿瘤微创治疗领域走在区域前列。可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这位“工作狂”，一夜之间躺在病床上。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右下肢胫腓骨粉碎性开放性骨折，眼眶、上颌骨、鼻骨、牙槽骨多处骨折，两颗牙齿当场缺失。全身多发伤，伤情不轻。
刘杲不知道的是，他被送进急诊科的那一刻，州中心医院创伤救治体系已经全部启动。急诊科第一时间完成伤情评估和生命支持，随即眼科、耳鼻喉科、口腔科、骨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等多个科室的专家紧急集结。各学科专家同步上台处置，从清创到复位，从止血到固定，没有丝毫耽搁。仅一晚，所有急诊处置全部到位。半个月后，骨科团队又为他做了内固定钢板植入手术。
说起这些，刘杲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在科室讨论时常讲到多学科协作的重要性，道理都明白，可轮到自己躺在那里才真正体会到这套机制有多重要。从急诊到专科，从麻醉到重症，一环扣一环。平时是为患者准备的，这次没想到救的是我自己。”
“疼是真的疼，可心里知道，这条路不走不行”
住院近一个月，先后经历3次手术治疗后，刘杲出院回家。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每个人对疼痛都有本能的畏惧，刘杲也不例外。在最初居家康复的那段日子里，他跟着网上的视频自己练，心想慢慢来总会好的。可几天下来他发现，没有专业指导和协助，光靠自己根本扛不住。每次他都在剧痛面前败下阵来，挫败感比疼痛更磨人。
向田心疼他：“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发现他的状态越来越差。在家康复效果未达预期，他着急，一心只想快点站回手术台上。”
为了尽快康复，在向田的支持下，刘杲于5月住进康复医学科，开始为期两个多月的系统康复训练。“手术解决的是解剖复位问题，康复才能让组织和关节真正恢复功能，少了哪一样都不行。康复跟不上，后遗症避免不了。”这些道理他以前就懂，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
最难的是康复期的前半个月和后半个月。
前期做关节松动和患肢按摩，疼得他撕心裂肺。“每次做完康复训练就一身汗，衣服能拧出水，指甲掐进手掌里全是深红的印子。”向田说，有一次刘杲实在疼得受不了，把身上的衣服都扯烂了。她劝他歇一天再做康复，他虚弱地点了点头。第二天，他又主动要求去做康复训练。
后期，刘杲的腿水肿消退后要扎针灸，酸胀感从脚尖一路蹿到头顶，每一针都在磨炼意志，他硬咬着牙熬过了适应期，康复训练一天比一天轻松起来。“疼是真的疼，可心里知道，这条路不走不行。”他说。
“四个月里，从没真正闲过一天”
躺在病床上，刘杲心里装的还是患者。
科室排班、患者病情、新业务方案，一条条信息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他一边接听患者的咨询电话，一边抽空参加线上学术会议、观摩同行的手术直播和录像，不肯让自己闲下来。
科室护士长陈元杏和同事们早已习惯了他的“遥控指挥”。每每接到他的电话，陈元杏总能从他那急促的语气里，听出藏不住的焦灼。
恢复情况好一点后，刘杲就自己坐着轮椅回到科室。其间，恰逢医院金龙院区二期新大楼落成，科室“搬家”，刘杲就整天守在科室。“那时身体还没康复，搬不动东西、帮不了忙，但是待在科室我就觉得心安。”
刘杲心里的目标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带着团队把科室建设好，将新技术一项项攻下来，让恩施的群众在家门口就能把病看好。
受伤后的4个月里，最让他放不下心的是一位肿瘤晚期患者。
患者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女儿才十几岁。刘杲受伤前花了不少心思为患者制订治疗方案：先放化疗联合免疫治疗，等时机成熟再做手术。受伤后，刘杲躺在病床上，始终惦记着这个患者有没有按时去治疗，有没有人跟进他的情况。他多次打电话，询问患者放化疗身体反应大不大，不舒服的症状好点没有。听着电话那头患者说“还好还好”，他才踏实一些。
得知患者一直按计划治疗，预计8月就能做根治性手术时，刘杲长舒了一口气，他暗自为自己加油：“必须得加快康复进度，这样才能回去为他做手术！”
“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是刻在心里的”
刘杲是同事眼里的“工作狂”。20多年前刚当医生那会儿，他就成天泡在手术室、病房和重症监护室，连着几天不回家也不觉得累。“解除病痛、挽救生命带来的那种成就感，没什么能比得上。”他这么形容自己的职业。
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夜晚，刘杲又对医生这个身份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一天夜里，伤口敷料又被渗血浸透了，值班医生巡查发现后立即为他更换。随后，值班医生和护士每隔几个小时就主动过来查看、更换，操作很细致，动作轻柔，尽量不打扰他休息。“以前值夜班，我也这么做过。可当你真的躺在那里，看着他们一次次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揭开敷料再换上新的，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是刻在心里的。”
返回岗位后他把这些感受讲给年轻医生听：“我们要让患者感觉到，医生不只是开刀做手术，而是真正在看着他、想着他。”
经历了这一遭，他对医患关系也有了新的感悟。“最好的状态就是医生认真对待患者，患者信任医生，两边力往一处使，双向奔赴，病才好得快。”他计划在科室内把患者的疼痛管理做得更细，多想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多问一句‘疼不疼’，不光是患者身体的事，也关乎患者的心情和配合度。”他说。
记者手记
从年轻有为的外科主任，到因车祸受伤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再到重新站上手术台的主刀者，刘杲用4个月的角色转换完成了一场特殊的职业坚守和心灵洗礼。
这段关于坚韧与坚守的经历，不仅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的分量，更让他带着“被认真对待”的温暖重返他热爱的岗位。医者仁心，从此不仅关乎技术的高度，更有了体恤的温度。
如今，刘杲又站在了手术台上。走路稍慢，步履却更稳。
他的故事，不只是一个人和伤痛的较劲，也是一家区域医疗中心综合实力的生动彰显，更是优秀医者群体的缩影。仁心与匠心交织，温暖与力量同行，他们始终守护着每一位患者的生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