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成高
一晃,上大学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偶尔想起那几位先生,心里总会涌起一阵暖意,他们各有各的可爱。
胡老师是陕西人,教我们文艺理论。他最大的特点,是用方言讲课。那口浓重的陕西话,像黄土高原上刮来的风,硬朗、实在,带着一种不与人商量的倔强。我们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学生,听课只能连蒙带猜,常常是上一句还没琢磨透,下一句已经滑过去了。教室里时而有人皱眉,时而有人窃笑,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片茫然的安静。
这大大影响了教学效果。终于有一天,有同学鼓起勇气,请他说普通话。胡老师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难为情的神色,声音低低地说:“实在对不起,我不会说普通话。”他说这话时,那张黝黑的脸上溢满了歉意和羞愧。
我们特别好奇。方言固然根深蒂固,可若要转为普通话,也并非难于上青天呀。我们私下里揣测,胡老师如此固守方言,一定是有某种需要根除的心理障碍。于是有好事者多方探听,终于得知一个消息:胡老师的爱人也是本校的教授,和他同为文学博士。不同的是,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
那一刻,我们似乎明白了那么一点,也原谅了胡老师的“冥顽不化”。后来,听说胡老师不再上课了,专门从事研究工作。想起他满脸歉意地说“我不会说普通话”的样子,心里就会生出一丝微妙的酸涩。
刘老师教现当代文学,他从不照本宣科。准确地说,他压根就没有“本”。每次上课,带进教室的只有一个玻璃杯、一块手绢。他把杯子往讲台上一放,手绢摆在杯子旁边,开口便讲。
他讲课极陶醉。讲郁达夫的时候,闭上眼一字一句地念《沉沦》里那段著名的独白——“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只要一个能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苦闷是从他自己心里流出来的。念完,他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说:“年轻时的苦闷,写出来反而让人透气。”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的故事。讲海子的时候,他读到“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忽然停下来,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过了几秒,他才轻声说:“海子没能等到那个明天。”短暂的停顿,一句轻描淡写的感慨,比任何冗长的文本剖析都更沉重,直直落进人心底。
最让人难忘的是讲林徽因。他压低声音,缓缓念道:“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念完了,他并不急着讲解,而是带着笑意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这可不是情诗,是林徽因写给儿子梁从诫的。”我们都吃了一惊。他见我们吃惊,眼角舒展开来,露出一种孩子般得意的神情。随即,他拿起手绢擦了擦嘴,又转过身,忘情地用手绢擦起黑板上的粉笔字,他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抚摸那些诗句,我们都笑了。他见我们笑,他也笑,眼角的褶子里全是陶醉。
熊老师教写作。说起来,写作是很难教的。汪曾祺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里说,大学里很少开写作课,原因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教。偶尔有大学开这门课,成效甚微,原因是教得不甚得法。
熊老师教写作的方法,说穿了就两个字:鼓励。
他从不讲起承转合,也不分析主题思想,更不会让我们背诵写作技巧,只是鼓励我们写稿、投稿、办文学社、开读书会。他的鼓励不是泛泛的“加油”“不错”,而是带着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认。他仿佛不是在鼓励,而是在告诉你一个自己没来得及相信的真相。
我记得很清楚。那次,我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小文章,千余字,刊发在副刊的角落里。不知怎么,那篇文章被熊老师看见了。课间,他走进教室,手里捏着那份报纸,径直走到我的桌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报纸轻轻往桌上一放,手指点在那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上。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全班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这篇,我看了两遍。”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他继而转过身来,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平静而坚定地说:“你们看这个细节,抓得准。”他指着报纸上某一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的肯定。然后对着全班,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你们都是能写的,不要停。”
后来,我一直爱读书写字,与熊老师的鼓励不无关系。
宫老师教外国文学。他的课规规矩矩,声音稳得像节拍器,从不走调,也从不激动。有一学期讲古希腊神话,宙斯抢人、阿佛洛狄忒爱谁,我们听得昏昏沉沉。窗外有鸟叫,我们就听鸟叫;隔壁教室有笑声,我们就羡慕那笑声。到头来,脑子里只留下几个别扭的音节,连那些神的名字都记不全。
转眼期末考试来临,大伙儿一筹莫展,想突击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班里一个踢球的机灵鬼,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一个消息:宫老师爱踢球。他眼睛一亮,鼓动全班男生:“走,陪老师踢一场!”我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主意有点荒唐,但想想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便硬着头皮邀请宫老师。宫老师一听要踢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爽快地答应了。
那场球,宫老师踢得认真又较劲。他在场上跑来跑去,气喘吁吁,跑不动了也不肯下场。赛后,他坐在操场边,大口大口地喝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喘着气,看着我们,忽然笑了:“你们要是把踢球这股劲儿分一半给文学课,也不用踢这场了。”我们都笑了。
“友谊赛”过后,宫老师果然给我们划了考试重点。那学期,全班无人挂科。现在才明白,宫老师是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把神话写进了现实。
多年后想起他们,我依然心头一暖。












